2008年10月6日 星期一

痛苦的元兇- Morrissey《Ringleader of the Tormentors》



Morrissey不愧是我最愛的搖滾老頭之一
(其實他還不算老啦!)
個人專輯至今已有八張
卻是真正少數張張都未曾讓我失望的歌手
褪去The Smiths的光環
卻讓他真正鋒芒畢露
製作格局也更為大氣
少了與吉他手Johnny Mars的針鋒相對
絮叨冗長的敘事詩句(其實我很愛)
變得更為簡練凝結

2008年9月22日 星期一

文化殖民與在地化的辯證──《海角七號》




《海角七號》無疑是近年來最賣座、口碑也最佳的本土電影,我認為它的成功之
處在於,能夠同時棄下作為反抗的「第三電影」的菁英形式而僅採其反思模式,
和作為純粹娛樂的反動意識而取其通俗架構,屏除兩極形式之成見,各取兩者之
優點,在充滿幽默與本土味的包裝下,呈現台灣政治、歷史、文化、經濟等面向
的真實面貌。我認為電影至少可以從三個層次進行閱讀,分別是「國家」間、
「國民」間與「種族」間的省視,而這三個層次的敘事在電影中交錯進行,它們
的不可分割與不可化約組成一個複雜的有機體,這三者也正好可以被一個英文字
彙所概括──”nation”。



首先,在「國家」的層面上,故事從一段殖民歷史的結束開始,一段日籍老師與
台籍女學生間的師生戀被迫結束,他漂洋回國留下七封未寄出的情書,直到過世
之後才被子女發現。我們必定要把這故事當作連結至集體記憶的「寓言」來解讀,
這段戀情不尋常的「師生」關係正好說明兩者的殖民位階(帝國殖民),六十年
間台灣在無人聞問下,各方面產生的極大轉變與「進步」,也讓「海角七號」的
懷舊地標消失在地圖上;而此間女學生對日籍老師的依戀則反映台灣對日本的情
結,這並非從表層可見的「對日抗戰到釣魚台事件」官方版本的對立意識形態可
以概括,更重要的是人民意識從皇民化時期到時下年輕人對日本文化的迷戀(文
化殖民),可以看出極其複雜的「情感結構」;最後,不敢面對分離現實的日籍
老師留下了只能被塵封的情書,而遞交到已白髮蒼蒼的女學生手上時,也僅剩依
稀模糊的面孔和無法追究的記憶。

* *

在「國民」──這邊不妨說是「城鄉差異」──的層次上,故事從一句「他媽的
台北」開始一路南下直驅恆春。一個在都會裡事業有成/無成的年輕人,因故回到
家鄉尋找一個真正的自我與人生,這樣的敘事在國內外都並不稀奇。阿嘉厭倦城市
的冷漠與壓力,也放棄了對音樂的熱情執著,回到家鄉後在旁人的促擁下,讓他
再次回到舞台上重拾吉他與創作,也終抱得美人歸。純樸的鄉村就是有這種能力,
讓每一個被異化的靈魂在這裡獲得淨化洗滌,然而隨著資本社會的自我膨脹與狂妄
,鄉村終會遭受商業污染的挑戰。電影機智地呈現台灣政治文化的幾種面貌,其
政治批判性不僅表現在言語上的:「山也BOT,海也BOT…」,更在開頭一段有趣
的影像中展開。

一輛代表商業資本滿載著各國模特兒的小巴士,和一座隱匿在鄉間的街道中象徵
歷史與懷舊的古城門,窄小的城門恰似為守衛傳統而佇立。當兩者相遇時,本地
的司機質疑能否通過,而來自日本的公關友子卻執意進入,這一場充滿趣味與省
思的片段呼應了春天吶喊以降的活動為當地帶來的商機與破壞的辯證。

* **

如果上述兩層面都不算新奇,那麼電影中最突出且最具新意的就是在「種族」層
面上的革新與安排,電影描繪一個為了日本偶像歌手來台演唱會,而必須臨時組
成「在地」暖場樂團的過程。這過程中趣味橫生,團員也一換再換,本土與西方
世界的樂器紛紛出籠,看似不可思議的異質拼貼,但卻呈現活生生的台灣多元文
化雜處現象。這個樂團不僅「在地」,且是真正屬於台灣的樂團,當中有都市的
年輕人、鄉下的台客、年邁的國寶、年幼的女孩、有原住民、台灣人、客家人、
有佛教徒、基督教徒,大致涵蓋台灣複雜的城鄉、種族、年齡、與信仰。這是台
灣少數真正呈現多元種族生態而少有偏廢的電影。

然而,最有趣的是他們竟然是在一個日本人的協助下才組成的團體,多少嘲弄了
台灣在族群間長期的分歧與惡鬥,似乎只有來自結構外部的刺激才有重組的可能,
即便結果是漫無章法的「即興」演奏,這個「在地文化」的團結卻是如此美好。
電影的結局不乏感人肺腑又稍嫌粗糙的感情戲,但不論是你「留下來」還是我
「跟妳回去」,在日本巨星形同六十年前日籍老師面貌的見證與啟示下,這場
六十年後較為「平等」的青春戀曲已經為當年「殖民式」的「師生戀」作出了
平反與救贖。然而在大票前來追星的歌迷的臨陣倒戈下,文化殖民(日本巨星的
演唱會)是否真能如電影結局的「缺席」般無疾而終?

在此之前,我無法想像一部描繪國族情結與呈現本土面貌的台灣電影竟然可以拍
得如此充滿爆笑又發人省思,感謝魏德聖為我們帶來《海角七號》和國寶茂伯。






2008年9月15日 星期一

1976 Live in Room 335



聆聽1976
他們就是有辦法
讓每個對英倫懷有鄉愁的靈魂甦醒過來
讓每個對生活感到虛無的靈魂繼續沉淪下去。












2008年9月12日 星期五

新世紀的迷幻嬉皮-The Shortwave Set的《Replica Sun Machine》



如果你聽過來自巴西的陽光青春活力式俏皮的CSS,那更要試試來自英倫的迷幻復古民謠式「俏皮」的The Shortwave Set。其實這兩支團體一點關係都沒有,但都試圖傳遞一種俏皮的感覺,前者是入世地以年輕人的態度俗話嘲諷不滿的現狀,後者則脫俗地回到嬉皮世代沉浸於美好音樂中。

今年目前為止,有兩張讓我一聽就驚豔不已的專輯,它們肯定佔據年終版上重要的位置,一張是來自冰島的Bang Gang的《Ghosts From The Past》,另一張便是The Shortwave Set的《Replica Sun Machine》。在當今retro風潮方興未艾之際,這麼一支標榜復古的樂團不應該令我如此大驚小怪才對。但是新世紀初一大票樂團從內到外參考 / 拷貝過去老前輩的概念框架,卻大多僅止於龐克時期,爽朗簡潔的音樂,然後讓自己的衣著舉止染上一股濃厚的英倫氣息,即便他們很多不是英國團,這就是所謂的龐克復興(punk-revival)。



The Shortwave Set的特殊之處就在於他們的概念框架跳脫了生為英國樂團的事實,反而參考了六零年代加州的迷幻民謠/流行,在《Replica Sun Machine》這張專輯中可以聽到像是Love的《Forever Changes》、Jefferson Airplane的《Surrealistic Pillow》、The Beach Boys的《Pet Sounds》、The Byrds的《Younger Than Yesterday》,還有Nico的《Chelsea Girl》等影響,然而更可貴的是他們並非一味無趣的抄襲那些經典,而是帶點疏離感的俏皮擬仿,帶上一些電子合成聲響的塑膠味,傳達更徹底犬儒、不染塵世的新世代嬉皮調調,這在〈No Social〉、〈Now Til’69〉等曲可以聽出一些端倪。

但是我更激賞的是〈Harmonia〉、〈Yesterday to Come〉、〈The Downer Song〉、〈Sun Machine〉,尤其〈Replica〉完全像是被Velvet Underground的〈All Tomorrow’s Party〉中的Nico附身,那些夢幻迷離到出神的美麗曲調,有著和諧的電子提琴絃樂、出奇迷濛的吉他撥絃、加上迷幻流行音樂絕對少不了的悅耳和聲,這些組成了專輯裡最令人驚嘆的部份。










2008年9月10日 星期三

The Verve - Love Is Noise




睽違了整整十一年, The Verve才推出第四張專輯《Forth》。我們都在期待,這回解散後復出的模式能否像97年的《Urban Hymns》將他們與Brit-pop再度帶向巔峰。

The Verve解散復出早就不是新鮮事了,只是這回解散近十年不免令我們擔憂。十年間Richard Ashcroft在外流浪的兩張個人專輯,雖然不至於太令人失望,但是那疲軟的吉他聲調總讓人懷念起The Verve時期的full band形式,所幸這回重出江湖還是找回了老搭檔吉他手Nick McCabe,儘管每回解散都是因為兩人的理念不合,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少了Nick McCabe就不是完整的The Verve了。

這張專輯對我來說,繞過了夢幻經典《Urban Hymns》的豐富性與多樣性,但貼合更早之前的迷幻首發《A Storm In Heaven》,甚至是《A Northern Soul》那樣的成熟作品,整張專輯維繫著太空搖滾的迷幻形式,在Brit-pop老團不振之際,疏離地漫步在偉大的英搖廢墟上,替孱弱的「後Brit-pop」時期湊上最迷幻的一塊拼圖。

個人推薦:〈Epic Noise〉、〈Appalachian Strings〉,果然我還是偏好中長篇的迷幻史詩,搭配一點輔助品應該更不賴。




2008年9月3日 星期三

游牧人生或迴圈




由於求學之必要我的旅途時常需要往返兩地不算短的距離來來回回
反反覆覆從此至彼自彼回此猶如一迴圈

可一個人的生命不就是大大小小無數迴圈纏繞而成的嘛

出於經濟考量削價惡鬥的客運幾乎是不二選擇基於時間經濟如何打發
車上的閒暇時光成為我行前的重要準備工作

通常是一份破報一本詩集或小說和一個塞滿音樂的MP3 Player但是
它們的效果往往都不如一張紙和一枝筆

我經常渴求似醉的旅途暫且放空耗弱的神經但卻在紙面與筆尖的往返跳躍間
愈發清醒我有數週至數月的萬千思緒需要在活動力最低的此時舒展開來

讓潦草的字跡梳理凌亂的頭緒雖然沒有太多邏輯與理性卻有抽象表現派或
達達主義讓潛意識自動書寫的神秘與隨性

這項儀式象徵一些念頭將被銘刻一些記憶將被昇華還有多餘的思念與鄉愁
被塞入緊鄰的窗格中隨著窗框內的公路電影不怎麼緊密的敘事而逐漸淡忘

是否多餘的記憶從此將被書寫所流放

它們會被漫無荒草湮沒它們會被燃燒成灰燼但是它們不會永遠消失不見

它們像是莫比斯環的扭曲迴圈暫時隱匿在反面它們像是數學符號∞的彎曲道路
走到終點時又看見起點你會一再地發現它們的蹤跡一再地發現一再地因為迴圈
沒有終點也沒有起點



記於2008年冬一段旅程

2008年8月21日 星期四

Love will tear us apart-《控制》





話說《控制》的在台首映是去年的「聲音的痕跡」影展,當時我匆匆買下
影展套票,竟赫然發現《控制》的所有場次早已售罄,打著Joy Division
的名號畢竟太過響亮,雖說影展片單還頗吸引人,但《控制》才是我的
觀影首選。於是接連兩場到放映現場尋求機會,果不其然主辦單位人性化
地開放十張現場走道票,但還是因為太過搶手讓我鎩羽而歸。過了那
「搶頭香」的熱潮後,今年在藝術影院上映的大銀幕機會就不再那麼吸引
我了,因為我知道這部電影不是那麼容易被消化,我說的不是情節內容或
表現形式,而是那份即將被渲染的情緒,大概是需要獨自細細體驗的苦澀
與糾結。




《控制》主要是關於英國曼徹斯特七零年代後龐克(post-punk)樂團
Joy Division的主唱Ian Curtis的傳記電影。關於Ian Curtis的神話,
關於Joy Division的崛起,關於後來改組的樂團New Order,關於他們與
老闆Tony Wilson的互動我都太過熟悉,彷彿自然而然地存在我的腦海。
令我驚奇的反而是那段在情人與妻子間深刻的三角戀情,電影的敘事似乎
將他最終的棄世,歸因於道德問題上的情感壓抑。且不論導演這樣的
「果決」正確地揭開多少Ian Curtis的神秘面紗,電影的節奏與音樂的編排
都尚稱傑出。


我們可以透過電影「影素」(畫面裡的物件)的觀察,發現那個狂躁年代
的浮動痕跡並觸發一絲懷舊的情緒,房間裡有Allen Ginsberg的經典詩集
《嚎叫》(Howl)、牆上Velvet Underground的字樣,更少不了散放的
Lou Reed、David Bowie、The Stooges專輯,以及華麗搖滾影響下年輕人
群起效尤的濃妝豔抹,還有龐克當道時Sex Pistols的失序演出…….。從
嬉皮年代的犬儒避世到龐克年代的無政府狂潮,從政治咆哮的龐克音樂與
外星狂想的華麗搖滾兩者的風潮時尚,再從叛客的「粗糙外放」轉向後叛
客的「細膩內省」,所有被激起的文化鄉愁都在導演刻意的低調處理中
緩緩呈現,而Ian Curtis自身便是在這些豐厚的文化符號中最醒目的一個
標記。

電影的黑白呈色讓我直接想到馬丁史柯西斯的經典《蠻牛》(Raging Bull)
,同樣是黑白的傳記劇情片,如果《蠻牛》是喧囂的、狂噪的,《控制》
就是沉默的、凝結的。飾演Ian Curtis的演員Sam Riley,五年前就曾在
《二十四小時狂歡派對》中客串演出同一角色,雖然出場時間不長,但是
其神似Ian Curtis的完美再現令人印象深刻。再次他毫無意外地獲得《控制》
的擔綱演出,不需要戲劇化的表演方法,就足以讓空氣裡懸浮的每一顆
粒子凝結成任何一道傷疤。


《控制》無疑是壓抑的,是關於現實的阻塞與內心的狂囂,兩者間的矛盾
窒礙被化成一首首苦澀的詩詞和歇斯底里的行動表演,〈She’s Lost Control〉
〈〈Love Will Tear Us Apart〉、〈Isolation〉、〈Colony〉、〈Disorder〉、
〈Shadowplay〉…它們訴說著莫以名狀的痛苦和內心衝突。三角戀情的糾纏
與無解,所釀成的災難讓我聯想起大陸詩人顧城,一段驚天動地的悲劇收場。


數不清的例子告訴我們,讓自身成為搖滾神話的捷徑就是「死亡」。
把體內殘餘的靈魂吐出來編織成歌詞,讓光線落向乾涸的軀體而成為一輪
剪影,朦朧而模糊、遙遠而疏離。那由Ian Curtis的意識精心設計的死亡場景
畢竟太過清晰,牢牢印記在每個樂迷的心中,但是隨著其妻於死亡的第一
現場發出的尖聲巨響,那尖銳的痛楚粉碎了這座完美的死亡神話。他留下的
僅僅是心碎的親友歌迷和真正完美的音樂遺產,Joy Division無疑是屬於
Ian Curtis一個人的樂團,縱然他有最優秀的樂手團員,但是旋律詞意與表演
氛圍卻是Ian Curtis獨創的,聆聽Joy Division就像在黑暗自溺裡等待一絲救贖
的光線,那份陰鬱和糾結不是人人都能承受得起,這也是為何我同時熱愛
Joy Division與New Order兩支樂團,但New Order卻多一點點的原因啊...。






2008年8月19日 星期二

北京奧運開幕式:烏托邦幻象與法西斯美學





「法西斯主義藝術歌頌服從,讚揚盲目,美化死亡。」
                                                            
                               ─  蘇珊.桑塔格

你這輩子可能不會再見到如此軍容壯盛、華美絕倫更勝《鐵達尼號》的電影了。
製作人:胡錦濤,導演:張藝謀,攝影:BBC、CNN等全球聯播,聯合主演:
全球華人…不論其票房,光說「觀影人次」就鐵定打破《鐵達尼號》的紀錄,
更屌的是如此高預算的電影,所有演員肯定心甘情願拿到最低廉的工資……。

奧運開幕式再一次吸引全世界的目光,也再一次讓全世界見識到極權主義的邪惡
威力,很難不去聯想到1936年的經典紀錄片《奧林匹亞》,紀錄著納粹政府統治
下舉辦的第十一屆柏林奧運。若說「且讓體育無涉政治」的人肯定受到國家意識
形態荼毒甚深,兩者相較,帶有同樣的目的,同樣的美學觀,同樣的集權,不同
的是政治地理位置(左翼與右翼,北京和柏林),但在許多面向上《北京奧運開
幕式》肯定更勝《奧林匹亞》一籌。

在技術層面上,北京奧運經過七十餘年物質技術的進化,不論是在科技聲光效果
或是人力物資動員上都遠勝柏林奧運;在「反」人權層面上,1936年的德國尚且
舉國上下拆除「禁止猶太人」的標語,掛上「和平」的假旗幟,也尚未爆發大屠
殺事件,結果希特勒一邊喊和平,一邊興建集中營,醞釀著即將爆發的二次世界
大戰。然而北京奧運盛大的開幕式巧妙地掩飾不久前才發生與正在發生的屠殺與
暴動,讓全球人民在視覺震撼的驚嘆下徹底遺忘中國對人權的踐踏;在電影形式
歸類上,《北京奧運開幕式》一片擺盪在「紀錄片」與「劇情片」之間,其中
製造幻象的「三假」更是一絕。

惡名昭彰的「三假」似是演繹著布希亞 (Jean Baudrillard) 的「擬像」
(simulacra),「擬像」就是沒有「原作」可擬仿的「假」,假到不行的「假」,
假到變成「真」的假:一種「超真實」(hyperreality) 。中國藉由奧運開幕式
似乎宣告著「擬像」並非資本主義消費社會的專利,以政治意識形態為依歸的
集權國家同樣具備操作烏托邦神話「擬像」的能力,在所有壯麗的視覺符號
意義下,讓其「所指」(signifier) 盡皆逃逸無蹤。

於是,「假唱」事件有「好聽」的歌聲、「好看」的童顏(和「假笑」),卻
沒有「完整」的個人,只有喪失自由意志的「合成」人;「假煙火」事件有驚豔
壯觀的真煙火和電視機前觀眾「專屬」的假煙火,虛擬著先進國家的表徵,曝露
的是落後國家的人權觀;「假種族融合」事件有「假的」五十六族小朋友和
「真的」全是漢人,烏托邦幻象背後僅餘空虛的口號與種族的「淨化」。這一切
的「假」驅逐了符號的指涉,而騙倒了所有人。

這一切不得不歸功於法西斯美學的運用,享譽國際的張藝謀似乎「不知不覺」
步上德國女導演蘭妮.萊芬斯坦 (Leni Riefenstahl ) 的路子,其實溯其既往,
我們不難從他的電影美學的轉變中看出這種政治傾向,當初作為中國第五代
首席導演的他以呈現第三世界景觀的「魔幻寫實主義」獲得國際影壇矚目,
但是到後期的《英雄》、《滿城盡帶黃金假》卻是在全球化底下透過集體壯觀
的場面賣弄「四不像」的「東方情調」,這種表現方法或許有文化工業底下的
商業正當性,但壯觀場面的集體價值處理不當,便容易將「民族電影」煽動成
「種族主義」電影,而成為國家機器宣傳的得力助手。

於是,我們在美學上不難發現共產主義與法西斯主義的謀合,兩者皆致力於營造
「國家神話」,從壯盛、宏大、一致的集體運動中渲染著「狂喜」的氛圍,在
充滿「英雄崇拜」與「東方色彩」的集體表演中,將無數個體化作一尊沉默的
傀儡,讓銘刻著記憶的「身體」在政治的壓迫下,化作一具具已然死亡的屍體,
徹底否定了身體作為解放的動能,進而將身體禁錮在作為「機器人」的理想
模式中,一切的「個體」與「異質性」正在國家利益的前提下被抹除殆盡。

成千上萬的表演者展示著「萬眾一心」的身體符號,集結不具特殊意義的個人
身體擺動,成就一幅壯觀、流動的圖樣。在光影交錯的變幻更迭間浮現「字」與
「圖」(「和」字與「和平鴿」)的符號,然而其象徵意涵的掏空造成莫以名狀
的荒謬感,「和」字的背後映射著中國鎮壓少數民族的事實,而非「和」的本意。
幾何圖樣的碎形變化也脫離現代藝術的莫測高深,成為更易於讓公眾直接感受、
「感動」的藝術樣式,讓經由藝術洗禮與視覺愉悅的個人得到「暢爽」
(jouissance) 般的集體經驗,讓一切的人權問題在「狂喜」中被擱置、消除。

壯觀美學讓我們莫名的感動成為邪惡的溫床,「奧運開幕式」樹立了一道紀念碑,
讓集權成為不朽,讓虛偽的光彩掩蓋一切真實的黑暗與污穢,在這裡,我們看到
對岸人民在國家利益想像下無條件的服從與驕傲,也看到全球華人對於「中國」
旗號下想像共同體的盲目,連一向強調著國家主權獨立的台灣人,都在此時毫不
羞赧地高喊我們是「地主」,「主場優勢」!? 奧運開幕式的成功在於抹除一切
現實的「差異」,最終也轉移全球媒體與人民對於中國惡行的注意力,西藏問題、
新疆問題,甚至台灣問題都在「大一統」的霸權下不成問題 !!

最後,法西斯美學下的奧運開幕式,我只看到我們對於死亡的品味竟是如此
不堪一擊。



延伸閱讀:

楊小濱:〈暴力美學與幻象政治〉
曾韋禎:〈盛雪:北京奧運比1936年德國奧運邪惡〉

蘇珊.桑塔格:〈迷人的法西斯主義〉
布希亞:《象徵交換與死亡》

2008年8月16日 星期六

想像中的文字之四




「……
   Ⅳ. 書籍和妓女之間總具有著一種對對方的不幸愛戀。……
   Ⅶ. 書籍和妓女:佔有過她(它)們的人很少目睹過她(它)們的結局。她(它)們
       往往努力在凋零之前自行消失。……
   XI. 書籍和妓女-”老偽君子和年輕娼婦”。多少以前曾經是聲名狼籍的書籍
       如今卻讓年輕人去學習。……」

                                    --班雅明《單行道》


2008年8月11日 星期一

金穗三十年觀影回顧。




金穗獎邁入第三十個年頭,舉辦一系列得獎作品與回顧作品的巡迴影展,
這幾天抽空觀賞,竟然不知不覺也看了近二十部的短片與紀錄片。其中令人
印象深刻的有《起床氣》、《天台》、《草木戰役》、《少年不戴花》、
《花樣少年》等作品…

首先,內舉不避親地先談談《花樣少年》,這部片的導演小倩正是敝人
大學時期短暫組團「軟柿子」的美麗女主唱,電影嘗試了學生作品中少見
的華麗歌舞形式,在輕快的節奏和絢麗的美術佈景中兼有學生的清新風格
與宮藤官九郎式的kuso,是讓眼睛與心情為之振奮的超級娛樂佳片,期待
這樣低成本又具視覺愉悅的學生作品能夠刺激向來侷限的國片市場口味。

而《天台》是另一部讓我激賞的作品,它在寥寥18分鐘之內交代一個簡單
的故事,但卻有著完整的結構,其中有抒情歌曲、有明戀暗戀、有美麗
影像、還有令人心懸的青春鄉愁,女主角李律的自然演技更是令人眼睛為
之一亮,經過google後,得知她居然是王牌製作人兼搖滾歌手李壽全
(見《無關費里尼,八又二分之一的搖滾》)的女兒,在我心中似乎多了
一份親切的感覺。

《起床氣》則是從親子問題將之連結至社會問題,冷峻的影像風格頗得
楊德昌神髓。另一部口碑作品是《少年不戴花》,影片中有學生作品中
難得一見的細膩與完整,夾雜著夢幻與現實的場景,神遊在同性與異性
的友情愛情,除了類似岩井俊二的影像風格外,在處理同性情愫與生命
課題方面也有獨到之處。而紀錄片《草木戰役》是在植物圖鑑的紀錄形式
中挖掘人性的自私面,在植物分類的遊戲規則中找到對人類反擊的寓言,
富有想像力地以此喻彼,一方面增長見聞,另一方面也有自省的氣度。

其他短片如《沈貴妃》、紀錄片如《我愛小魔頭》與《綠的海平線》也
都是不錯的作品,還有一些由於時間因素未能欣賞的影片,如《合同殺人》
、《爸爸的手指頭》、《光之夏》、《Hiya》、《傷城》、《紅色高跟鞋》
、《touched/untouched》、《娘惹滋味》等,就只能期待他日有緣了。
這次台南的巡迴影展由於影片有限,回顧影展部份犧牲了「實驗短片」是
比較可惜的。

本屆金穗獎三十年還特地邀請六位已各據山頭的台灣導演,分別拍攝六支
紀念短片,放在以培育新銳導演為宗旨的金穗獎中比較,部部可見大師功力
深鑿的痕跡。

柯一正的《爆米花》是紀錄形式的極短篇,在尋找導演王菊金的過程中力邀
多位台灣重要導演現身談電影,最後留下一則爆米花影評的比喻,即一部
電影的好看與否,不消影評人的說嘴,只要看電影院裡爆米花的動向即可得知
,在幽默詼諧中嚘然而止。鄭文堂的《兒子》在溢滿的臉部特寫中堆積壓抑的
情緒,莫子儀的表現不可多得,Enno的出場畫龍點睛,戲劇的張力在潮水的
消退、夕陽的昏沉中達到飽和。王耿瑜的《女.性》有別具創意的視覺設計,
並紀錄了三個世代的三場「女/性」對談,直接又坦白的表述瓦解了男性對
「性愛」主宰的權威。

楊力州的《活著》從自我生命經驗中提煉對人生的態度,同時紀錄了林義傑
遠征北極時,面對只要能「活著」的生命磨練。《麥子不死》與《宇宙歌女》
都是走kuso路線,《麥子不死》以懷舊電影的形式包裝了台灣電影史的回顧,
一方面嘲諷了電影與資本的交互關係,另一方面對早期台灣電影作足了諧擬與
互文,同時兼具深度和娛樂,讓熟悉與不熟悉台灣電影的人都能開懷大笑。而
吳米森是我最欣賞的台灣電影導演之一,在科幻鄉土劇《宇宙歌女》中持續發酵著聲音與影像敏銳度,一段漫畫般的kuso奇想,讓「奔向火星」的神聖使命刺激著對「在地」的思考。







2008年8月10日 星期日

以父之名,反璞歸真-Jakob Dylan《Seeing Things》




作為音樂圈最具影響力的搖滾詩人Bob Dylan的兒子,早在出生之時就已為其將來在搖滾界預留一個位置,但同時也有過多的目光匯聚到他身上。承受著這般非常人所能體會的壓力,Jakob Dylan領軍的The Wallflowers在1992年的debut可以說是徹底地失敗了,沈寂了四年之後,第二張專輯《Bringing Down the Horse》(1996)才終於嚐到大紅大紫名利雙收的滋味,由於這張成功的專輯,媒體們又再次將目光投向他特殊的身份。但是,其實Jakob Dylan自幼即與父親離異,由母親Sara Lowndes一手帶大,在音樂的傳承上The Wallflowers的流行之聲也很難和Bob Dylan的民謠曲風聯想在一起,除了那一口沙啞的嗓音。

在《Bringing Down the Horse》這張成功的專輯裡創造了〈6th Avenue Heartache〉、〈One Headlight〉、〈The Difference〉等多首膾炙人口的暢銷單曲,其中〈One Headlight〉還獲得葛萊美獎的肯定。2000年之後The  Wallflowers又接連發行三張表現不俗的作品:《Breach》(2000)、《Red Letter Days》(2002)、《Rebel, Sweetheart》(2005),自此Jakob Dylan以full band的形式在流行搖滾圈闖出一番亮眼的成績,然而我們不免俗地搬出搖滾巨神Bob Dylan的神像之後,兩者相較,晚熟的Jakob在音樂成就與地位上當然還是差上一大截。

2006年The Wallflowers的階段性任務已達成,Jakob以個人名義與哥倫比亞唱片簽下一只合約,在這個Bob Dylan服務超過四十年的唱片大廠,Jakob正式成為其親生父親的同門師弟。不知是否與父親添上了一層特殊關係的原因,今年Jakob 的首張個人專輯《Seeing Things》即追隨父親的路線,回歸簡樸的民謠曲風。承繼父親的敘事體裁與動人的旋律,加上Jakob一手不見生澀的吉他彈唱與招牌嗓音,少了時代氛圍的憤怒與咆哮,Jakob讓民謠更優雅更柔美更清澈,似是向世人拋出「我不會讓父親專美於前」的音樂宣言。

我們不盡然要在此專輯中尋覓Bob Dylan的蹤跡,除了一脈相承的血液外,他們的音樂根源是截然不同的。在搖滾樂繁花盛開的六零年代,每一位搖滾巨人(John Lennon、George Harrison…etc.)所樹立的紀念碑已為其子嗣建造一座乘涼之處,但似乎也是一座永遠走不出其陰霾的巨廈。光憑這張專輯我們就可以確認,Jakob是其中最有成就,也是最具野心的一位,不僅不辱其父之名,也為民謠搖滾領向一條清新的道路,《Seeing Things》已率先在我2008年top 10 albums中佔有一席。




2008年8月9日 星期六

當花的孩子已逐漸凋零...




一張應該要來自洛杉磯的明信片...
剪下伏案而作的詩人金斯堡(Allen Ginsberg)的影子

他說
年輕的金斯堡不知老了以後
花朵不容易插在髮上 (笑)

當時
他將頂上的頭髮都燒成了詩...
歷史需要這種人的光與火熱

他又問
與列寧神似的剪影中,兩者的共通性為何?

我回答
縱然「絕頂」 卻依舊聰明
花已不戴 只存乎人心

一個革命家搞階級暴動
一個嬉皮士玩藝術革命
他們幹的可都是...

"愛與和平"!!




2008年8月6日 星期三

憂鬱與民謠,純淨的透明-巴奈《停在那片藍》



2007年的某日台灣文學館旁舉辦了一場巴奈(Panai)露天演唱,沒有一般演唱
會擁擠的喧囂的人潮,沒有太多不必要的渲染與過度修飾,只是在夜風與
星月的簇擁下,緩緩暈開一場純淨心靈的輕民謠,與遠隔中央山脈太平洋
吹拂著的風遙相應和。巴奈一身簡單的民族服飾,提著帶電的空心吉他,
不需要太多介紹與說明,我們就能輕易地隨她投入的神情、圓潤的嗓音、
隨性的撥絃、和淺白的詞意沉浸於一個時而憂愁時而歡愉的故事情境裡。

奇怪的是,在台文館車來人往的馬路旁,今晚因為有巴奈純粹的音樂相伴而
顯得不純粹。

演唱之初一度跳電而中斷,但在半黑的模糊中,巴奈哼起充滿虛詞的族語民
謠,此時,台下歌聲爆發力十足的那布(Nabu)應和著二部,兩人一來一往讓
現場不無聊。接著,當巴奈邀請台下的那布上台演唱自創歌曲時,我滿心期
待這位布農族的勇士帶來如何的感動。她替他講了一個故事,這是關於一個
弱勢民族如何受到政治的壓迫,歷經了六十多年才能遷回原居地,故事的主
角正是那布的母親,她從花樣少女等到垂垂老已才有再見故鄉的機會。這首
歌叫做〈也許有一天〉。

一開口,隨即令我腦皮發麻半餉,所有糾結的、繾綣的、哀鳴的、不平的全
被釋放到音符裡,震懾我浮動的情緒。接著兩人完美的互動唱和,一個唱著
華語一個唸著母語,隨性卻和諧。巴奈還即興地彈唱王菲的〈你快樂所以我
快樂〉,氣氛輕鬆自在悠然自得。

當初真正認識巴奈,還得拜蔡明亮與李康生二導所賜,《愛神幫幫我》的插
曲〈但是又何奈〉和片尾曲〈之間〉兩曲,若說前者是意境蒼涼的槁木死灰,
後者就是寂寞相伴的摧枯拉朽,它們在巴奈的演繹詮釋下顯得催人熱淚直擊
人心,為電影整體加分不少,當然它們也沒有在今晚缺席。稍晚,這張專輯
的標題曲〈停在那片藍〉和上一張專輯的標題曲〈泥娃娃〉也都輪番上陣。
兩個鐘頭的音樂饗宴後,我發現今晚的天空異常深邃,純粹而接近透明,而
我漸漸消失在排隊候簽的人龍裡。

奇怪的是,我們接受一個原住民歌手究竟有多少的純粹與不純粹?唯一讓我
放心的是巴奈的歌聲純粹得不容置疑,但當我洋溢在充滿「異國風情」的專
輯封面時,我才發現原住民文化竟已被邊緣化至此,連本島人都識不得它天
真的面貌。

“人類的母語是詩歌,
 如同花園早於競技場 ,
 繪畫早於文字創作 ,
 演唱早於辯論 ,
 寓言早於論文 ,
 以物易物早於商業行為…” —J.G Hamann






2008年7月31日 星期四

關於失敗者的故事?-《求愛馬拉松》



首先,不妨先說說《求愛馬拉松》(Run Fat boy Run)是如何吸引著我。這部
電影擁有堅強的卡司與令人期待的組合,導演是知名男星大衛史威瑪的銀幕執導處
女作,他同時也是青春偶像影集《六人行》的導演,男主角則是英國爆笑男星賽門
佩吉,如果看過《活人牲吃》(Shaun of the Dead)與《哈拉警探》(Hot Fuzz)
這兩部口碑絕佳的喜劇者鐵定對這位冷面笑星印象深刻。

這是一個關於失敗者的故事。

丹尼斯(賽門佩吉)是一個挺著啤酒肚的邋遢保全人員,在眾人眼中他既孬種又
沒毅力,甚至在五年前的婚禮上拋下懷孕多時的新娘烙跑,是個典型失敗人物,
但他也從不介意別人對他的看法,安然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之中。被他拋棄的前
妻獨立撫養著孩子並與他保持朋友的關係,丹尼斯唯一的成就就是與離異的兒子
彼此相處融洽,然而直到前妻身邊出現了一位帥氣又多金的追求者偉特(長相酷
似英國搖滾詩人Morrissey)時,他才驚覺大事不妙。為了奪回妻子與兒子,他
決心參加最需要毅力的馬拉松大賽,一方面與偉特一較高下,另一方面藉此證明
自己有改變的決心。接下來,好友高登(與Pulp主唱Jarvis Cocker神似,我
真是個英搖迷啊!)與房東都成為他的健身教練,目標就是完成馬拉松大賽…

這是一個關於失敗者的敘事?

以「失敗者」作為主角的電影不少,尤其是喜劇類型,綜觀其發展,我會依其敘
事分為兩種,正巧也是廣義的「商業電影」與「獨立製作」之分:前者是「失敗
者轉變為英雄」,其簡單的公式為:「失敗人物→遭遇困境→突破困境→成為英雄」,這也是絕大多數喜劇電影的敘事模式,這樣的失敗者最終是要「成功」的,其中重要的關鍵便是在於對「主流意識形態」的服膺,整部電影也就是呈現一個「主體化」的過程;後者則是「失敗者維持原貌」,這裡的失敗者最終還是他原有的樣子,而非眾人眼中該有的樣子,這也就是維持了作為「他者」的邊緣特性,藉以挑釁或顛覆大眾意識形態。

成功與失敗的定義通常取決於階級的品味,但由於電影的觀眾通常是都市中的中
產階級,因此中產階級對於成功的概念便形成一股「主流意識形態」的力量。

電影中丹尼斯作為一名失敗者,遭遇的困境便是前妻的變心、情敵的挑戰和自我
性格的革除,這三者被導演簡單地放入「馬拉松」的框架中,在主流的價值觀中,
馬拉松是結合了個人毅力與公益事業的象徵,因此克服馬拉松的障礙成為他的首
要目標。在導演誇張的喜劇手法下,丹尼斯也因為被絆跌倒受傷而苦撐完全程
(即便是跑到半夜),理所當然地成為全國矚目的英雄。導演小心翼翼地處理,
揭發作為成功中產階級的偉特的偽善面具,但是最後丹尼斯除了贏回嬌妻,成為
家喻戶曉的公眾人物外,自己也轉變成煥然一新的面貌,他的改變依舊臣服在主流
意識形態之下,因而使得《求愛馬拉松》成為一部討好大眾的通俗喜劇(基於票房
與大眾品味,這正是「肥男一定要變瘦、醜女一定要變正」的道理,嘆~)。

相對而言,值得一提的是同樣描寫「失敗者」的家庭喜劇《小太陽的願望》(Little Miss Sunshine),一整個家庭的「失敗者」被迫相聚一車,完成一段公路旅行。在這段爆笑的過程中,沒有人被改變,取而代之的是相互理解與尊重,那些所謂的「失敗」都是對他人而言。最後的選美大會上,小女兒以純真的年齡與心態大跳爺爺教導的俗艷舞蹈,家人們並未因此為恥而阻止她,反而為了保護她跳上去跟著扭動,這是感人的一幕,並且徹底地挑釁了中產階級的品味。因此成為一部兼具內容與娛樂的上乘喜劇。

《求愛馬拉松》在英國狂賣成為三週票房冠軍,料想是因為導演與演員在彼地擁
有較高的知名度與口碑,說真的看過賽門佩吉主演的《活人牲吃》與《哈拉警探》
後,肯定會對其電影充滿信心。可惜《求愛馬拉松》在劇情上缺乏創意,笑點也
乏善可陳,或許國內代理片商深知本島影迷早已熟悉這種喜劇的通俗敘事,因此
驚鴻一瞥匆匆下檔,也免得太多人花冤枉錢。










2008年7月23日 星期三

人性底層的衝突-《黑暗騎士》



平均一年要看約莫130部以上的電影(當然包括戲院、影展、電視、DVD等
各種形式),其中商業娛樂片大約只佔兩成,我並不排斥那些好萊塢式的商業電
影,只是作為純粹商品的電影,同時販賣的是明星魅力、公式化的情節架構、雷
同的拍攝手法與陳腐的意識形態,偶爾放鬆讓時間過的飛快可以,但是通常消費
過後三天內就會徹底忘記一切內容,因此大多還是讓我提不起勁。克里斯多福.
諾蘭執導的《黑暗騎士》(The Dark Knight)雖說是今年最強檔的娛樂電影之
一,但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猶記得上一部令我最印象深刻的娛樂片是三年前
的《蝙蝠俠:開戰時刻》,而這次《黑暗騎士》已經遠遠地超越前作。如此至高
的評價我必須先聲明,我完全不是一個英雄漫畫迷。

《開戰時刻》開始,克里斯多福就致力於突破蝙蝠俠系列的既定類型,這個新
系列蝙蝠俠的目的是讓蝙蝠俠不再「只是」英雄,而是富於人性與黑暗面,他有
黑暗消沉的一面也有自我的懷疑與否定,他更接近於人但是卻更加地孤獨,顛覆
了英雄類型電影(當然並非完全地),這回《黑暗騎士》更進一步地,從宣傳海
報中拿掉任何「蝙蝠俠」的黃金招牌字樣就可見其決心。電影中那些該有的甚至
超越的聲光畫面爆破音效與不可思議的頂尖科技全無遺露,而緊湊的情節、科學
的邏輯和目不暇給的武打動作更是精采絕倫,還有一些高難度的運鏡技術雖知道
是用金錢堆出來的,但是完全不會覺得浮誇或非必要。這些形式技術上的躍進與
突破在好萊塢工業的燒錢模式下成長,我們可以不必過份歌頌,但是我們可以驚
嘆於情節內容改良上的屢見創新與深具內涵。


──以下含劇情──


《黑暗騎士》在一定程度上挑戰了主流意識形態,質疑了法律、正義與人性。
蝙蝠俠因為有一個黑暗的童年而懷抱偉大的目的(其實也是有向所有壞人復仇的
心理,因此他並非完美的)──打擊犯罪──而誕生,消滅壞人的情操固然清高,
但是他的思想卻是有盲點的,他認為全世界的壞人都是為了利益而犯案,那是因
為他正是坐擁億萬的超級富翁,所以完全無法理解真正罪犯犯案的千萬種動機。
因此這樣出來挑戰他思想的就是希斯萊傑飾演的「小丑」,有人說:「希斯萊傑
完全沒有演技可言,因為他完全融入角色了。」如此溢美的讚語,我會舉雙手雙
腳贊同,他的神經質演技讓你在看電影時,只曉得銀幕上那位小丑可能是由一個
叫「希斯萊傑」的人所演之外,你絕對聯想不到他那原本俊俏的臉龐。

認為小丑不只是單純的邪惡化身,而是象徵完全原始的自然破壞力,肢解了社
會的體制與正邪的純粹對立,他不帶目的與動機的破壞與殺人只為了純然的娛樂
,任何時刻他的嘻皮笑臉都不只是掛上的「面具」,而是發自內心面對「毀滅」
與「自毀」的快感,佛洛伊德的死亡驅力(Death Drive)。他像是希臘神話中
的酒神(Dionysus),原始、自由、激情、陶醉,沉浸在自己迷狂的世界裡;他
還像是法國作家薩德侯爵(de Sade)和奧國作家馬索克(Sacher-Masoch)的
綜合體,偽善社會下的產物,挑戰世人的思想與邏輯,要你誠實面對自己每一顆
可能邪污的細胞;他扭曲的人格養成在電影裡提供了多種版本,但都不是真的,
因為他是人類心中所共有的死亡驅力、破壞的原慾,他只要不斷遊戲,因此他沒
有任何弱點。

丑的出現質疑了法律的正義與功能,它究竟是保障好人還是壞人?小丑吃定所
謂的「好人」要守法,因此即便逮捕像他這樣的壞人也只能交由法律審判,因此
他可以濫殺卻不至於喪命,先立於不敗之地。小丑的「遊戲」包含了對人性極限
的探索與好奇,在兩艘必須互炸的船隻之上試驗著人性本善的真偽,我們先看到
所謂的「好人」的偽善,再看到導演再現人性稟存的一絲光明與希望,我雖然認
為這段戲的結局應該要有更好的安排[1],但或許整部片已經太過黑暗了,票房
考量上可能還是維持了普羅大眾的可能觀感。

會說「蝙蝠俠就是小丑,小丑就是蝙蝠俠」(見海報的暗示),兩者是共生的,
也是人類內在兩道相衝突又糾纏不分的原慾。蝙蝠俠因為小丑而有存在的必要,
否則充其量只是個象徵符號;而小丑也有被理解的需要,因此要有蝙蝠俠這樣過
人的智慧與能力,才能陪他進行這一場又一場的「遊戲」。蝙蝠俠(正義)以為
只要出現一個制霸的英雄(法律)就可以讓壞人不敢胡作非為,這樣單純的邏輯
(不就是一般的意識形態?)被管家阿福一句經典對白道破:「是你先踰越了道
德規範,因此永遠會有層出不窮的罪犯來挑戰你。」法律不正是站在這樣超然的
高度傲視人類?它又幾時真正達成目的了?小丑在審訊室裡的一番高談狂言其實
深具省思,包括他對於人性對「計畫」與「規範」的心理反應的詮釋也十分精彩
,令人想起與社會哲學家傅柯(Foucault)經典著作《規訓與懲罰》中的諸多
連結。

影中另外一個重要角色是總檢察官哈維丹特(雙面人),情節安排上他應該是
一個比小丑更令人感到黑暗與顫慄的角色,一個徹底的悲劇人物。他原是一個嫉
惡如仇、充滿正義與理想的「光明騎士」(White Knight),甫上任就把全市
一半的罪犯抓去關,甚至還為保護蝙蝠俠而頂罪被關,但最後他墮落成濫用私刑
的復仇者,這部份幾乎是全片最精彩最具啟發的段落,劇烈的轉變中小丑充其量
只是個煽動者,真正把他推落邪惡深淵的包括了判斷錯誤的蝙蝠俠、出賣他的屬下、對他不信任的警長吉姆戈登等,可惜對於哈維丹特性格轉變上較不細膩的交代成為稍微美中不足之處。

影很多細節的考量上都讓《黑暗騎士》不只停留在娛樂的層次上,例如對於尖
端科技的使用上也拋出了道德面向的問題,即便是用在「正義」之途,過份的權
力難保蝙蝠俠不會成為下一個凱撒,因此摩根費理曼飾演的科學家做出了辭職的
決定,展現人道的立場。電影最後,蝙蝠俠即便擁有賜死小丑的權力,導演還是
讓最後一絲人性光輝灑向他,讓他擁有過人的自治力與意志,英雄可以讓「光明
騎士」來做,布魯斯韋恩卻只能不斷跑向黑暗處,質疑自我存在的必要,面對市
民的唾棄與更深沉的孤獨,讓蝙蝠俠的面具逐漸嵌入肉體,而花花公子的白天形
象卻成為他最不堪的面具,成為道德邊界上的「黑暗騎士」。總之,《黑暗騎士》
不論在視覺特效或是內涵的深度廣度上都遠遠超越其他娛樂電影,我一向不會推
薦朋友花錢進戲院看商業片的,但是這次絕對值得毫不猶豫掏出鈔票進戲院,而
且也只有在大銀幕看你才不會後悔。










2008年7月22日 星期二

日子還要過!




時機歹歹,
年紀有一點 錢財不太多
理想有一點 才藝很普通
卡在不上不下的尷尬位置
有些決定 無法決定
有些行程 身不由己
幹!
連日的豪雨打壞既定的計畫

2008年7月7日 星期一

柯恩兄弟的社會寫實-《險路勿近》



柯恩兄弟向來以獨特的黑色幽默與發人省思的機智來描繪荒謬的社會暴力,要你
逼視慘不忍睹的殘酷現實。這些元素在新作《險路勿近》(No Country for Old 
Man)中無一缺席,甚至發揮得更淋漓盡致。從電影的順時敘事來看,我願意
把它切分成三個明顯的段落來說明。



第一段是人物典型與敘事的建立。片頭聲畫分裂的對比確立了影片的基調,聲音
是一名老邁警長娓娓道來的自白,訴說著正義的職責與層出不窮的犯罪之間不協
調的無奈感,畫面是美國中西部氣候惡劣、人煙罕至的某處蠻荒草原。彷彿一種
綜合黑色電影氛圍的變調西部片,在邪惡的荒原深處等待的是最原始的食物鏈:
追捕罪犯的當地員警、捕捉羚羊的獵人、以及嗜血的毒犯殺手。隨情節推移塑造
成電影裡的三位主要角色:一個窮凶惡極殺人不眨眼的殺手齊哥(哈維爾巴登飾)
,一個拾獲不義之財的獵人摩斯(喬許布洛林飾),一個年老卻經驗豐富的警長
貝爾(湯米李瓊斯飾)。

《險路勿近》的敘事很單純,獵人意外拾獲黑幫火拼後遺留下的一筆鉅款,因此
成為包括齊哥在內的一群黑幫追殺的對象,而代表正義的貝爾尋線抽絲剝繭力圖
保護被追殺的獵人,並將濫殺無辜的殺手繩之以法。因此,三人構成「螳螂捕蟬,
黃雀在後」的食物鏈敘事。試著把他們作符號式的連結,警長代表正義與善,殺
手代表殘暴與惡,獵人則是一般平凡人,面對從天而降的鉅款起貪念而引來殺機。
如同一般的警匪動作片強調了善惡的對立與緊湊刺激的連戲剪輯。



電影的第二階段猶如正邪鬥智與驚悚片扣人心弦的結合。我們發現原先的「食物
鏈」傳統敘事起了變化,越戰退役大兵摩斯安排了周密的逃亡計畫,追討贓款的
殺手齊哥一貫地殺人如麻,但是追捕罪犯的警長貝爾卻只能以後見之明之姿逐漸
落後兩人進度。殺手在此延續先前成功塑造的冷靜、殘暴,但還展現了獨特的幽
默感,在齊哥威嚴的逼視下一面令觀眾膽顫心驚,一面又可以令人會心一笑。獵
人與殺手雙方一藏一找的躲追過程,主觀鏡頭的代換與戲劇性的打光,使得觀眾
從全知主體的位置不時轉向在視覺、心理層面上對摩斯的主體認同,也讓影片朝
著希區考克式的驚悚路途前進。

隨著敘事的安排,觀眾或許會對摩斯這個非正非邪的角色認同感越來越強烈,其
重要性逐漸取代代表正義的貝爾,被拉高到英雄人物的層次。他雖一路處於被追
殺的劣勢,但是卻發揮如馬蓋先的機智,藏錢、脫逃、甚至醞釀著主動反擊。就
當摩斯準備將大筆贓款交給妻子,與窮追不捨的齊哥來一場生死決鬥時,劇情發
展出現了令人大感意外的變化。



如果第一二段的風格醞釀是柯恩兄弟對於電影形式與技巧基本功夫的展示,我最
激賞的第三段則是他們足以被廣大獨立影癡稱作電影大師的關鍵之處。第三階段
導演讓人物典型與敘事傳統逐漸瓦解,緊接著情節上的安排宣示了他們不與好萊
塢主流電影妥協的決心,但肯定讓抱著欣賞懸疑驚悚片的觀眾破口大罵、氣急敗
壞。

全片無配樂的特點在此發酵,一種「過度寫實」的類紀錄片敘事電影讓「真實」
在影像裡發散。第二段塑造的英雄人物摩斯準備將錢交給妻子時,槍響劃過幾名
歹徒奪錢後落荒而逃,貝爾追趕至此一進案發現場,摩斯已倒躺血泊之上,主角
摩斯的死既不英雄也不隆重,導演既沒給他一個完整的鏡頭也沒給觀眾一個清楚
的交代,宛如一個跑龍套的小角色化作銀幕上的一具屍體,料想是一群路過的惡
徒見財起殺機,或是另一匹墨西哥殺手所為。這筆人人欲求的贓款竟落入一群無
名歹人手中,他們的鏡頭小到連身形都看不清楚。而貝爾最是無奈,趕不及解救
摩斯,又與齊哥擦肩而過。

這似乎不像我們一般熟悉的「電影」應該有的發展,然而,現實生活不正是如此?
好不容易塑造出來的英雄人物被輕易地賜死,柯恩兄弟挑戰典型人物的樂趣還不
僅於此。伍迪哈理遜飾演的光頭殺手威爾斯,我們猶記得他在《閃靈殺手》 
(Natural Born Killer)中不可一世的殺人屌樣,到了科恩兄弟手中卻變成昆汀
塔倫堤諾式的嘮叨殺手,同類型的角色在死前卻是一副求饒的孬樣,但還是瞬間葬
送齊哥的槍管下,同樣,一點也不風光。

當我們還在錯愕不已時,齊哥找到了摩斯的妻子,離開前在房屋前擦擦鞋底,沒
人知道他殺了還是沒殺,開放式的安排有讓觀眾主動解讀的樂趣。齊哥開車離去
時,謎樣的兇殘眼神掃射著路過的每一個人,正當我們還在猜測誰將是下一個受
害者時,毫無預兆的車禍發生,齊哥被闖紅燈的車輛撞到(他是依法地行駛),剩
下半條命地落荒而逃,這突如其來的安排不正逼近生活的真實?即便是冷血無情
的殺手也是一個普通人,也有可能被街上更冷血的殺人機器一輾而斃,對照起齊
哥取命前擲硬幣來決定生死,車禍悲劇的取命更無談判妥協的空間,其冷血無情
豈不更勝一籌?

最後,我們回到電影片名,中文譯名《險路勿近》看似直接了當,卻落得只是道
德層面上的勸說意圖,這份說教意味少了幾分柯恩兄弟的機智與幽默。倒是英文
原名《No Country for Old Man》不僅淺白更饒富趣味,敘事空間設定在許多
退休老人及年邁長者安養晚年的小鎮,而慘遭殺害的正是那些旅館老闆、雜貨店
老闆等老人,他們的晚景死不得其所,悲觀的片名正是對社會治安的批判與控訴。
片末不僅首尾呼應,也呼應著片名,年屆退休之齡的警長貝爾只能活在過去的記憶
與徒留夢境中對父親的依賴,而現實中他似乎只能在餐桌前的絮絮叨叨地自我解嘲。










2008年7月5日 星期六

《鳥》的生活實境劇場及其啟示



連日不定的大雨驚擾許多沉睡的生命。

深夜時分,我來到24小時歡迎光臨的便利商店,那是離我住所一百公尺內唯一
可以覓食的地方。我拖著疲憊身軀越過萬灘爛泥,來到用萬盞燭光鑄成的招牌
下,此時驚覺門前鬧哄哄的原來是一群性飢渴的飛蟻,我以大掌揮去,輕巧地閃
入門內避難,才發現飛蟻大軍早已攻佔灘頭。雖然不至遭受主動攻擊,但是在他
們滿心歡喜又盲目飛行覓偶時,我說嘛,愛情果然是盲目的!身體與之碰撞的觸
感著實令人作嘔。我匆匆交易後與店員簡短地交換心得,便落荒而逃。

回到如廢墟荒廢的一樓大廳時,落單的飛蟻早已久候大駕光臨,此時就有不妙的
聯想,但我還是心想房間才是溫暖的避難所。走近門邊我聽見嗡嗡作響的聲音,
那不像是我那強調低音的L牌喇叭,也不似離席前還兀自播放Pink Floyd的立
體聲響,當門被我下意識地推開時,壯觀的飛蟻大軍正包圍著白熾的燈管,以此
為圓心密度遞減地擴散飛舞。定睛一看紗窗外還攀附著數以萬計的飛蟻不得其門
而入,還有一大群正從無法密合的陽台門縫下瘋狂湧入,料想在這深夜的寧靜社
區僅有此間的一燭之光,必然召集方圓數里的盟軍援軍直搗我房。它們的體積之
龐大我前所未見,每一隻揚起翅膀後都有類似成年蟑螂的尺寸,這驚悚的畫面我
立刻想起希區考克的《鳥》。

我邀請二三樓的室友來房間回顧那經典的驚悚片段,我們先是舞起以迅速取勝的
電蚊拍,雖然命中率其高無比,但是漸漸發現數量太過驚人且後果難以收拾,我
們便想起那古老的退敵秘方。由於飛蟻的趨光性,我們關上所有亮源,盛起一
盆水,以水波折射燭光,終於吸引了多數敵人,傻一點的就繞著燭光舞到力竭,
笨一點的就直接衝入水盆溺斃,好在它們不是傻的就是笨的,無一例外。我們
三個人在黑暗中圍著水盆而蹲,靜靜觀賞這一場自溺的好戲,像是舉行一場密儀。

對於這場伴隨大雨而來的空前劫難,我有懷疑不是我孤陋寡聞便是南部的飛蟻巨
大且好客。我再試著從此間揣出一點啟示,隨著《鳥》片帶來大自然反噬的訊息,
我心想是不是跟近年來生態的劇變有所關聯?四川地震、北極融冰、臭氧破洞、
能源浩劫…。

隔日,趁著短暫的放晴我打開陽台大門,才發現散落一地令人眼麻的翅膀,它們
像是《鳥》片的最後一幕,安靜得出奇、安靜得令人心慌,似乎等著下一陣風
讓它們再次揚起飛舞。這時啟示才又重擊善忘的我:離開三分鐘就要關燈。若是
這次經驗還不能時時提醒著我,那一切就真的「鳥」掉了。










2008年6月22日 星期日

《穿牆人》:穿梭青春與慾望的記憶 / 技藝





「…然後我走了進去
哪裡呢這是
我呼吸的不是空氣
我聽到的不是音樂
讓我無比興奮的不是愛情
不是光那是什麼照亮了四周
還有那讓我想一直待在裡面的陰影
我瞭解世界早已存在
但我隨時可以重新創造一千次…」

--鴻鴻〈哪裡呢這是〉

臺灣是一座被海洋孤立的島嶼,正因為它的孤立,它絕不封閉。橫貫歷史,它接
收來自四面八方鄰近的與遠道而來的多樣文化,鎔鑄成自身獨特的「島嶼風情」。
或許《穿牆人》的導演鴻鴻正是像這樣一座孤獨的靈魂,因此他可以毫不保留地
將窗口開向任何一個完善自身的可能。於是,對「跨界」的想像與記憶的執著成
為他創作的題旨。

就台灣電影工業目前有限的規模、資金與狹稠的地形來說,要拍上一部「科幻片」
(science fiction)類型的電影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鴻鴻以某種詩人獨有
的堅持做出了新鮮的嘗試,既不向「禁錮想像力」的好萊塢電影靠攏,也不打算效
法「考驗想像力」的B級電影形式的粗製濫造。《穿牆人》沒有華麗浩瀚的科幻場
面(如《2001太空漫遊》),沒有精密細緻的虛擬科技(如《MIB星際戰警》),
也沒有憂心未來的人道探討(如《銀翼殺手》);有的卻是對年少記憶的頑固,對
未來想像的偏執,以及在時空蟲洞裡的穿梭歷險的精神。

說穿了,《穿牆人》的「科幻」其實更接近「奇幻」(fantasy),又或者它根本
不屬於任何既存的類型。「不久的未來」的背景設定賦予了敘事的合理性,藉由一
顆魔法石的觸動,讓觀眾與主角小鐵一同栽進涵蓋多種虛擬世界的寓言網絡。如果
鴻鴻的前作《空中花園》是裝盛在紀錄片、實驗電影、劇場、敘事片、歌舞片等
多樣瓶中的水,那麼《穿牆人》就是吸納了奇幻想像、愛情文藝、鄉愁懷舊等類型
於一身的海綿。這次他將溢出的一整缸奇想塞進一個完整的故事裡,若真要說它是
什麼類型,請為它貼上「鴻鴻」自成一類的標籤。

請原諒我粗魯的作者論歸納,但是我們確實可以上溯其電影脈絡,找尋「作者電
影」的根據。延續前作的部份實驗,《三橘之戀》有從身體到心理的流動、《人間
喜劇》有超時空的「二十四孝」和前衛《白蛇傳》、《空中花園》有不著邊際的狂
想,到了《穿牆人》那變體的導演簽名隱然成型。前作邀有導演父母親、妻子作
自我演繹刻劃生命的經歷,這回《穿牆人》則請出影響他生命的諸多文人名家,
除李烈(母親)、戴立忍(中年小鐵)等硬底子演員之外,還有詩人商禽(老師)、影評人林文淇(父親)、學者楊小濱等人的客串演出,足見文學、電影與劇場如何在他那裡跨出界線,交織纏繞成生命與記憶。

鴻鴻的詩像電影,電影則像詩,十足跨界的姿態。尚.黑諾 (Jean Renoir) 說:
「每一位導演一生只拍一部電影。」從《三橘之戀》、《人間喜劇》、《空中花園》到《穿牆人》,生命的經驗不斷重複浮現在他的鏡頭前,每部電影都是導演對鄉愁的再次溫習,對返回青春的技藝的反覆練習,也是對跨越異質表現形式和生命各個階段的試煉。所以我們說,鴻鴻刻劃的只有一種電影,一種專屬於鴻鴻的電影。

若先對鴻鴻有這樣的認識,我們就不難進入他的異想世界。然而最讓我驚豔的還
是《穿牆人》形式上的躍進,利用日趨完熟的詩化影像,致力營造出的科幻時空
感,一方面陌生化熟悉的場景,另方面透過對未來的無垠想像揭開過往塵封的印
象。前者在我們細心領會下,不難發現諸多著名台灣美景:七股鹽山、高雄紅毛
港等,在詩化影像的處理中透出絕美而陌生的光暈。同樣的緬懷過去,那詩質語
言也迥異於塔可夫斯基的「鄉愁」,而是一種脫開緩慢沉淪而更富於節奏的律動
氣質。還有對復古的迷戀,小鐵家的場景有庫柏力克《發條橘子》的氣息,被遺
棄的機器人玩具觸動著往日情懷,在故事裡的現實被丟棄的事物都會在另一個世
界長出新生命,這也讓我們童年的想像力再活過一次。

上述多從作者角度出發,似乎建構了一個以導演生命為主的評述,但是對我而言
,觀看《穿牆人》不僅有徜徉於鴻鴻生命裡的自在,更有諸多來自自我投射的
樂趣,停留在畫面裡的原不只是對青春的迷戀,還有突破現實生活的種種啟示,
電影中小鐵所穿越的一堵「牆」,不只是現實世界的重重阻礙,也是廣義藝術中
各文類間的隔閡。小鐵的穿牆來到了真實世界的背面,真實的背面並非虛假,而
是我們鮮少留意的真實記憶與慾望。導演讓所有青春記憶與原始慾望在「他方」
恣意滋長,大膽地將朦朧的原鄉具象化,卻不至將它淹沒。

在三角的愛情故事裡,小鐵的世界像現實,諾諾所處的世界像青春像回憶,雅紅
的世界則像幻想像慾望。現實未必真實,真實未必不假,小鐵穿梭於三者間,尋
求的正是真正的自己。最後,中年小鐵遇到了貌似諾諾的年輕女孩,他們「彷彿」
還記得共通的語言,這奇異的交會像是在生命的單行道上叛逃逆行,對於曾經有
過喪失選擇的遺憾的你我,正如鴻鴻的詩作所題,「我瞭解世界早已存在/但我
隨時可以重新創造一千次」。

如果你嫌鴻鴻之前的電影太過於文謅謅而不易理解,那就一定要看《穿牆人》,
因為它寫的正是你我共有的成長情事。一但你願意打開塵封的記憶,越過想像的
藩籬,我們就能隨著鴻鴻的記憶 / 技藝譜下一首首未完成的鄉愁狂想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