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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25日 星期日

【臺灣長鏡頭之四】:現代化真實迷宮的疏離與出口-《恐怖份子》






楊德昌的《恐怖份子》(1986)絕對是台灣電影的異數,如同安東尼奧尼的電影精
準地捕捉著時代氛圍和觀者的心理變化。在他鏡頭刻劃下的現代化城市是一座詭
譎又疏離的迷宮,人們在其中彼此隔離卻又兀自忙碌,忙碌地原地自轉,忙碌地
尋找出口,然而悲觀的是,迷宮的出口僅通向「殺人」與「自殺」。唯有化作腳
下的塵土成為迷宮的一部分,才能擺脫這個無止盡的迂迴長廊,電影中所謂的
「意外」與「偶然」不過都是「存在」於現代化迷宮中得以被數字化的難堪機率。
先進的電影科技補足我們對於敘事的冷感,讓「意外」得以被割裂的聲音與影像
拼湊出事件的片段。作為現代化生命裡虛無與荒謬感的呈現,它的悲觀不是一部
令人愉悅的電影,但即便在二十年後的今天看來,依然是結構性完整且極「真實」
的城市電影。


或許習慣了好萊塢式「真實」的人會被電影的冷調(全無配樂)所震懾,及至冷靜
與理性的客觀與電影同步調時,才會暗忖,「沒錯!都會生活的本質應該就是這
調調。而不是那個裹上光鮮亮麗、眾聲喧嘩的虛偽皮表」。都會觀察家楊德昌的
長鏡頭,猶如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將所見所聞的台北都會圖像精準地切割成一片
片方格:門框、窗框、相片框、房屋、汽車、辦公室。銀幕的景框非如巴贊
(Bazin)的窗戶映射出窗外無垠的真實風景,而是反過來壓縮困在框內的角色,
透過各種「框」與「線條」凸顯「銀幕框」的存在,使「景框」不具外延性,
切斷與畫外空間的聯繫,這些機械般冷靜複製的平面成像成為他的視覺基調,
將都會生活化約成荒誕疏離的幾何圖式。人性的淡漠與離異使得人與人之間的
關聯限 / 陷於「框」中 (「框限/ 陷」),如一漢字「囚」的象形表意,人們由
「偶發」事件串連彼此,單薄、短暫又脆弱的人際在其刀下被輕易地劃開,重組。


現代都會生活的片段:一夜情、權力鬥爭、仙人跳、夫妻失和、分居、街頭漫遊、
警鈴大作,都在《恐怖份子》裡被拼貼在膠卷上,透過蒙太奇的效果展開「多線
敘事」的複雜分割與交錯。三條主要敘事是,作家周郁芬與丈夫李立中的婚姻
危機、混血兒淑安與其男友的惡作劇和拐騙行為、攝影師小強和女友的感情關係,
除此之外,包括支線角色在內的人物都還有自己遭遇的人生困難。導演以「鬆散
事件」取代「因果關係」,是以現代主義式的敘事向傳統電影斷然決裂,而破碎
的事件最終還是被攝影師小強的觀察所統合連結。


作為一名持攝影機的社會觀察家,小強一角是否就是楊德昌本人的投影?對於淑
安的過度迷戀似是對社會所能投注的最後情感與救贖,社會猶如這團混亂無敘的
「血案」,工作的「暗房」似是唯一能逸離社會並孤獨地觀察的純淨(藝術)空間。
然而,小強所迷戀的是究竟是淑安還是淑安的影像?是否擷取了理想美好的影像
取代了實質存在的「戀物」?那麼,楊德昌電影實驗的最終關懷究竟是異化的社
會還是他孤寂的電影成就呢?


這樣的矛盾並未動搖楊德昌的大師地位,這何嘗不是所有「都會人」的生活困境
呢?他的不朽正是選擇以誠實的方式面對。電影中,李立中為了升官而工作,困
於辦公室;周郁芬為了得獎而寫作,困於房間內,我們為僅有的選項而沾沾自喜。
小強女友為情自殺,困於「愛情」;淑安偷拐搶騙,困於「經濟」;李立中的
行為失序,困於「記憶」。楊德昌說「人人都是恐怖份子」,我們是否只能以
暴力對待他者才能尋求自我主體的「存在」?現代化的「存在」正是本片的母題,
「殺人」與「自殺」都是走入歷史最消極、也是最迅速的方式。非但行為最終暴力
所造成的傷害,語言本身的暴力更是現代人難以逃離的拉扯與宿命,淑安惡作劇
電話的「沉默」撕裂了李立中夫妻的信任,李立中與周郁芬的無法溝通更來自於
語言層次(邏輯)的差異,那麼我們可以說,在語言裡人人都有可能是恐怖份子。


導演更開闔了語言的「兩面刃」功用,在平板的影像中,讓周郁芬的舊情人以溫婉
的語言暗示了歷史深度的存在,在面對現代生活的困境時,讓周郁芬欣然遁入過去
/回憶之中。除了對語言本質的質疑,更藉由(周郁芬的)小說、(小強的)攝影、
(天橋上電影看板的)電影等的「後設」策略展現對多樣化媒體「真實性」的反思,
正如導演所善用的「長鏡頭」也不過凸顯了平面化的視覺錯亂,展演平面單調又
無所遁形的現代化精神分裂。最後,面對眾家影評人盛讚的「開放式結局」,其實
導演最終也不過提供給我們兩條絕望的出口,在這悲觀宿命的影像論調之上,我們
不妨跟隨楊德昌揚去的淺笑凝望人群對生命無盡的「樂觀」。






2008年1月25日 星期五

【臺灣長鏡頭之三】:一個凝止的抒情 / 深焦鏡頭 -《多桑》





有別於《悲情城市》是由一連串的事件所組成的破碎的敘事,是一個說話的
過程;《多桑》是在大環境的遞變下,刻劃著一個世代交替的普遍性、一段真
實的「人民記憶」、一次活生生的家庭剖析、一個兒子對父親的認識過程。承
襲自侯孝賢的深焦鏡頭,吳念真似乎亟欲把持著那個由新電影而來的語法/修辭
,透過深焦鏡頭的冷靜、疏離、客觀陳述一個父親的故事。然而,較之侯孝賢
的鏡頭使用,吳念真卻將影像中的人物意外地更貼近鏡頭 / 銀幕 / 觀眾。
深焦鏡頭的運用下,人物互動作為中景,背景卻清晰可見。背景如此地被並置
/ 貼近人物,或許暗示了大時代環境的變化如何深刻地影響「一個人 / 家庭」
,由是一股情緒的燥熱從冷凝鏡頭的邊緣緩緩流洩出來。


多桑作為主角總是出現在構圖的邊緣/角落、門邊,他是被「舊體制」遺落的
社會邊緣人物、他是被「新秩序」忽視的礦工階級、他是被家人孤立的思想怪咖
(freak),他並不期待被理解,他也不試著那麼作,他願意為了僅剩的一絲尊嚴
往窗外跳。在一瞬之間消弭自身全部的感知。多桑真實豐富的性格 (這種電影中
的「真實性」,有一部份是來自於電影並未歌頌他) 消解了長鏡頭下真實時間與
影像時間重疊的漫長,使得吳念真的鏡頭不再疏離,而是抒情。一段一段緩慢的
鏡頭組凝結為一張一張的人物特寫。


*「分裂」的分析-


影像 / 聲音


文建對於父親的追憶,透過記憶的回返,以第一人稱的敘事述說著父親的一生。
這使得「影像主體」(連清科)與「敘事(聲音)主體」(文建)的分裂,在兩者的
分裂之間產出一塊模糊的空間,是父親對生命的迷惘?(他最終所能追求的只剩
兩者:一是對兒子的期待-用功唸書,然而這是「虛枉的」;二是對自己保有
最後的尊嚴) 是兒子對父親謎樣的身影的探索?是觀眾可以充填自身情感與
經驗的場所?還是三者皆是?


身份認同


多桑生長於日據時期,自然而然全面地接收了日本文化,面對抗戰勝利後政權
的巨大轉變,如同二二八事件後的許多台灣人,他並不認同新的政權,在那個
相對人數不多、保守落後的小村子裡,于此不進行身份認同的轉換還不至於
產生太大問題 (厝邊鄰尾頂多說他「戀舊」);然而在下一代的子女進入學習
階段後 (尤其是第二子與女兒),與接受主流意識型態 (國民政府) 灌輸的兒女
之間的身份認同逐漸產生分裂。從他對於「日本棒球隊」的認同的矛盾就可以
看出來這種分裂的情結。父子兩代間的爭執總是各據一方的說詞,最後在父權
的壓制下草草了之,雙方從未冷靜下來分享交換彼此的學習背景,僅有文建能
夠較為冷靜的觀察、緩和氣氛之外 (在當時並不意味著文建認同父親的思想)
,這造成他日後逐漸轉變對父親的態度並且認同。此外,認同的分裂更直接呈
顯在語言的溝通之上。


語言


在國家的符號體系全面遞換的同時,「三代同堂」這個原應是和樂融融的美麗
景象竟變成何等殘酷的奇觀。國家符號體系的汰換最直接迅速的方式就是語言
系統的汰舊換新,從多桑的台語夾日語、兒子文建的普通話夾台語、到孫子的
普通話,遞換過程的完成也讓隔閡世代的鴻溝拓深至無以復加。父親吵不過孩
子,就要罵上日語以作為拒絕對話的句點;兒女則反過來用父親不懂的普通話
來爭論,比較像是在發洩,而不是真的要說給對方聽 (懂) ,因此,也是斷然
拒絕了溝通。在此間,普通話宰制的時代,多桑失去了語言、被迫沉默,多桑
自身的故事,也只能交由兒子文建來「代說」。


*和解的可能-


多桑在政權移轉下,因緣建構的階序邏輯:日本→台灣→中國大陸 (參照陳光興
〈為甚麼大和解不 / 可能?《多桑》與《香蕉天堂》殖民 / 冷戰效應下省籍
問題的情緒結構〉一文),與子女接受國民黨愛國教育訓練後,生成了翻轉的階序
:中國大陸 (大陸來的「蔣公」是民族救星,我們也要隨時準備光復大陸) →
台灣→日本 (侵略者),產生極大的衝突。這家庭中的兩代若是象徵著社會上
兩個世代的兩種族群,體現的是社會衝突中「族群對立」與「省籍情結」的根源。
父親對於日本的情結,在現代社會 (或說,沒有經歷過那種經歷的人) 看來是十分
的怪異,然而電影卻並未對「迷日」的父親作苛責,而是冷靜的陳述這種社會景觀
的衝突樣貌,如此開啟了我們理解的可能。相對於多桑對於國家認同的一以貫之,
文建沉穩又帶有情感的敘述 (反思) 與探索,以及逐漸理解父親的過程與轉變,
才是和解的可能所在。


電影拍攝的那個年代(1994),影像中多桑的「迷日」與成長於當時並未有任何被
日本殖民經驗背景的年輕人 (文建的兒子那一代) 所興起的「哈日」風潮形成複雜
又詭辯的互文。多桑在受日本殖民化後的迷日思想,是來自身體的被侷限?精神上
的依託?經濟無虞的保證?語言的同化與距離?還是「援引日本帝國的威權為個人
主體的存在的肯定作服務」(參照廖朝陽〈現代的代現:從電影《多桑》看主體與歷史〉一文)?這其中自然交錯了複雜的關係;但是,反思年輕一代在學校裡被灌輸的是「日本人是侵略者」、「八年抗日」等官方歷史,然,生活上卻極端仰賴日本文化,諸如卡漫、家電、明星、日劇等,日本的後殖民現象昭然若揭,這又是何等奇異又矛盾的圖像?


還是,年輕人對於政治的冷感,已經足以讓他們分裂出兩個「日本」;一個政治與
歷史上的日本,和一個文化與經濟上的日本?













2007年12月20日 星期四

【臺灣長鏡頭之二】:一個透視臺灣文化的深焦鏡頭 -《寶島曼波》





這不是回頭凝視那場921大地震的創傷傷口的紀錄片。在某種程度上,它的故事
性來自於南投中寮村的一鄰,由於地震的踐踏與破壞而家破園殘,但真正的悲劇
不是已經發生,而是正要開始。


這個人口外移嚴重且依山農作的小村落,一個典型的弱勢群體,在殘破的原址
上,已經幾乎無法居住,斷裂的地表與陷落的斷層,若不即刻遷居,隨時,悲劇
都會再重來一次。「遷村」是唯一可行的路子,他們唯一的心願就是:有一個可
以居住的家。但是由於政府行政與法規的腐化,這件急迫的事情卻被無限期的延
宕。像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台灣,絕對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這群老弱殘兵學識與能力皆不足,正是社會上經常被邊緣化的一群人,甚至連地
緣上也是,他們如何與政府爭取到應有的「家園」呢?一個正義、熱血的年輕女
記者的介入,教導他們如何站起來、團結、幫助自己,最後他們真的能有一個家
嗎?這群還堅守著家園的人,幾乎都是已經步入暮年的老人,在他們人生的最後
階段,還經歷了如此不平凡、不公義的顛沛流離。他們學習著文字、學習著法律、
學習著與官場打交道、學習著土地的配置與建設、學習著建築的土木材料與設
計,因為,他們已經無法相信任何專業的人士,無法相信這個社會上的人。難道
這就是他們辛苦了一輩子之後,還必須要有的經驗嗎?


當然,這部紀錄片中,沒有那些說教的氣息,沒有那些是非正義的判斷與預設。
黃淑梅只不過是透過她的鏡頭忠實地紀錄這一切,我們都知道,紀錄片裡的影像
絕對不會是「真實」的,那些官員的嘴臉在「鏡頭」前自然收斂不少 (這裡有許
多自己的情緒性措詞,並非都是如此,有時他們也有自己的立場與想法),但是
它至少呈現了部份的「真實」,透視了台灣的官場文化,和一些不可思議的積習。


紀錄片在台灣的發展,經常扮演了重要的發聲與關懷 / 觀察,在影像的虛與實
之間,它留下了一大片空白,讓我們去思考與反省,這也正是讓台灣進步的動力。











2007年11月6日 星期二

【臺灣長鏡頭之一】:一段疏離的辯論過程 -《悲情城市》






(…)《悲情城市》對這段歷史本身的一個價值所在,就是它如何讓一個歷史
的不幸,把它還原成一個悲劇,而讓我們可以記憶,這個記憶除了理性的記憶
,還包括貼在身體的感受上頭的記憶。

                                                                                            --唐諾



作為第一部涉及二二八事件-這個幾乎可以成為台灣族群分裂的開端的重要標記
-的電影,《悲情城市》的爭議性似乎開啟了一個重新詮釋/質疑歷史的對話
場域。如果「記憶」是不可靠的,那麼,「歷史」更自不待言。歷史從來就沒有
所謂公正客觀的「真相」,唯一的「歷史真實」僅存乎每個人心中。與其從藝術
作品的再現中汲汲營營尋求那個歷史的「真相」,倒不如將之視為一個記憶的
召喚,以自身的「詮釋之光」照亮那塊在時代中消失的歷史。


一個事件的造成必然有其複雜的成因,在碰觸這段歷史的創傷時,侯導未免
《悲情城市》淪為替特定族群發聲的工具以及成為某種歷史立場的代言,他小心
地採取多重的敘事手法、複雜的電影語言以及疏離的運鏡風格,堆疊出一層層的
屏幕(screen),目的是試圖重新檢視這段歷史,還原歷史事件多種可能的成因,
讓觀眾作自己「歷史」的仲裁者。因此,也唯有透過電影語法的解碼與重譯,
才有尋得文本中辯論的可能。


《悲情城市》標榜著寫實主義的風格,然而,在劃定的時代範圍之內-日本
天皇無條件投降至國民政府遷台,故事的進行卻是多重的,它從未是單一的直線
,而是破碎的(片中兩條明顯易辨的雙主軸與段落式的事件),猶如傅柯(Foucault)
的話來說,「歷史永遠不是單一的而是相對的」。《悲情城市》是由許多的
「事件」組成的,這些「生活的切片」來回擺盪於兩條敘事主軸之間,形成敘事
的「皺摺」,邁向詮釋的無限可能性。這些與真實歷史交織的「家庭事件」,
可以是以小喻大的國族寓言、可以是以微觀史堆疊而成的某種歷史概念、可以是
人民記憶與官方歷史的抗頡與辯證,也可以都是。而「時間」上的跳接,也從未
有明確的說明,如場景變換間可能是變換拍攝角度後的時間延續,也可能是數日
或數月後,使得真實時間與影像時間產生「斷裂」,彷彿也讓我們「看到的更多」。


「多重使用的美學」是他加深歷史事件內部複雜的辯證關係的策略之一。
多重的語言、空間、角色,多種角度(並非僅指攝影的角度)、聲音。音軌上時常
呈現兩種文本(不同聲音的交融),交錯呈現歷史檔案演講(開場日本天皇的投降
宣佈)、廣播(陳儀的粉飾太平)、引用文字(川端康成等人文本的字卡)。語言的
多種使用,如普通話、粵語、台語、日語、上海話等卻未必反映出既定的種族
形象,以免落入刻板的二元對立,例如說國語的未必是國民黨、操台語的未必
就是二二八的受害者(像是火車上的台灣暴民)。再試著以德勒茲(Deleuze)詮釋
傅柯的理論說明,不僅止於畫外音的運用,片中的影像經常在「說與看」、
「可視與可述」之間存在一種隔離,是一種視聽檔案的隔離。導演用許多方法使
視覺與陳述、視覺影像與聲音影像間的差距達到可感受的地步,在兩者之間的敘事
的滑移產生「平滑性」,這種「平滑性」使得導演可以跨越不同物質,處理事件中
更龐大的資料來源。


影片中的每一個再現事件的象徵都從未定於一,而是有不斷反覆辯證的過程,
彷彿告訴我們,永遠不能以單一的觀點來詮釋歷史。像是開場時,在日本天皇的
「畫外音」的外指引導下,文雄老婆的生產,象徵著光復後台灣回到「祖國」
懷抱的新生命。隨著時間的推移,台灣的知識份子開始質疑「祖國」帶給台灣的
是否真是美好未來時,房間內的文清與寬美播放的德國民謠逐漸淹沒知識份子的
討論,寬美解釋著民謠中描述的女妖,女妖似乎象徵著帶給水手們(台灣知識份子)
美妙的歌聲(祖國美夢),最終卻使他們迷醉其中而撞礁翻船(祖國夢碎)。隨後立刻
跳接,插入鄉里間的野台戲,台上搬演的卻是乏人問津的「京戲」,突兀的場景
暗示「京戲」(祖國)成為一種外來文化。而寬榮以激進的運動反抗國民黨(祖國?)
而心繫對岸的「祖國」(另一個「紅色祖國」?)時,文雄在言談之間已經把台灣
自覺地拉到與「祖國」對等的位置。以上關於祖國的認同與台灣人的身份確認即
有反覆的辯論,呈現在不同時刻、不同群體的真實聲音。


文清的聾啞角色是片中最有趣的安排,也是被討論最多的部份。他的聾(置身事外)
和啞(不能發聲)可以是象徵台灣的,決定自身命運的事件總是發生境外,然而自身
卻不佔有發聲位置,關於這種類比的討論已經太多,此不贅述。但是他也可以是
一個社會上弱勢族群的代表,那個弱勢族群經常也是被歷史遺忘的一群,他在
社會上、歷史上都不佔有位置,如同他無法發聲的處境。經歷了火車上的事件
後,他被迫發聲「哇…洗…呆丸郎。」,說出的「我」和被說出的「我」出現形式
上的分裂,藉由他者(暴民)進入了象徵秩序的遊戲規則,他發覺了自身的主體性,
以往他只是一個沉默的歷史的旁觀者。經過這次的「創傷經驗」,他意識到自己
必須走入「歷史」。出獄後,他放下手邊的攝影工作,積極地為獄中的牢友奔走
遞送遺書(入世)。最後,他在鏡前充滿象徵意味的梳妝,彷彿走入「鏡像階段」
,藉分割、疏遠、虛構和誤識,看見鏡中分裂的自我。從前,他以攝影為別人寫史
,這次,他以攝影為自己寫入歷史。隨後,被捕,死亡。


巴巴(Homi Bhabha)曾說,「記憶從未是一個沈默的內省和回顧。記憶是重組的
力量,重新拼裝支離破碎的過去,將過去與現在接攘,藉以詮釋現時的創傷」。
借用德勒茲的話,電影在此不僅是語言系統,更是處理了語言所無法說出的部分。
侯孝賢在電影中展開了大幅度的資訊空間,混亂而異質的複雜細節與觀點,這是
一個僅統合於特定歷史背景下的一個家庭的複雜體,這個電影本身就是一個說話
/ 辯論的過程,而不只是「說一個故事」。







2007年9月12日 星期三

【音像之五 】: 與聲音一起冒險追尋自我的詩化影像-吳米森《後樂園》《梵谷的耳朵》《起毛球了》





「輕舔旅遊中的錯誤與孤獨,才能把自己吐出來。」
               
                                      --吳米森




在經驗的詩句裡,我思索著「real self」的去向,並深有同感。

吳米森似乎對日本文化有著特殊的情感,除了《給我一隻貓》、新作
《松鼠自殺事件》啟用日本演員為主角外,《後樂園》索性到日本拍攝,
並操起日本對白。這支七分鐘的短片就是人生試煉與旅遊經驗的濃縮,
吳米森對於聲音的敏銳程度還是依然卓越,全片的主角竟是完全未露面
的男女朋友(朋友/情侶?)間的「對話」。以對話的漫談為主軸,銀幕上呈現的是視覺的旅行。 

最終,語言還是無法剝除身上多餘的油脂,而「real self」究竟何時才會吐出來?Beatles的〈I Wanna Hold Your Hand〉似乎洩漏了天機。

既然《後樂園》無法滿足你的好奇心,那就讓《梵谷的耳朵》延續你腦
中多餘的空間,讓Allen Ginsberg*切割霸佔你身體許久的邏輯,讓「垮掉
的一代」的生命哲理「嚎叫」(Howl)喚醒你那不羈的老靈魂。

在第一章〈熟悉的事實〉和第三章〈可以不朽的契機〉裡,我們聽著
Allen Ginsberg細數著他的無意識,我看著他生命最後的光影,那個巨人
的肩膀依舊難以跨越。吳米森的影像紀錄著Allen Ginsberg以虛無主義和無神論挑戰著生命與死亡的課題,這是他兩年後悄然離世的序曲與篇章。他以嘲弄的語調吟誦著虛無的詩句,這吟誦的聲音本身就是一個藝術的展演;而視覺化後的詩句更綿密地敲擊著靈魂的音符,詩歌這門藝術本身就是一種聲音的發現。因此,我們不妨稱吳米森的電影為「影像詩」吧!

而第二章〈頹廢的心跳〉更是有趣。實驗著聲音與動作的接合與分離,
創造日常生活中的冒險,在平凡的動作間配上以人聲取代模仿的自然音,那明顯的反差與戲謔令人莞爾。在《梵谷的耳朵》中,我們依循著聲音的軌跡找尋「real self」的去向?這是一個起點,然而,「它」究竟躲去哪裡了?

《起毛球了》是吳米森的首部劇情長片,他嘗試著以既清新又迷濛的語調
述說著一段錯綜複雜的愛情故事。其中音樂的呈現(終於出現所謂的電影配樂)伴隨著情節起伏而適時出現,到了片尾,我們才驚覺這一切的故事竟然有如費里尼的《八又二分之一》,悠遊漫步於現實、幻想、潛意識、記憶之中,是夢幻與呢喃的段落拼貼。原來,「real self」就藏在夢境裡、潛意識中,藏在無心的口誤、延遲的表述。

於是我們發現「real self」,在眼前卻沒有形體,在喉中卻發不出聲。因為
「分手的方式有千萬種,分手的理由卻只有一個」。



* Allen Ginsberg(1926~1997)與Jack Kerouac(1922~1969,戰後文學經典《旅途上》
作者)、William Burrough(1914~1997,著有《裸體午餐》)同為「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的作家。1956年的詩作《嚎叫》(Howl)發表後,旋即以藐視傳統的態度、虛無放浪的思想,震驚文壇,並影響了一整個世代的美國文化。











2007年9月10日 星期一

【音像之四】: 聲音與影像的顛覆與質疑-談《電音森林》《大海濱》



星雲 煙塵 靜謐
是子宮的聲音在敲擊
如混沌不明的天地初開
乍現矇矓的美

樹林隨氣流搖晃的姿態
宛如一場召喚的儀式
碎語那繾蜷的鬼影
與泥牢下的陣陣回音

那片黑色的留白
是深邃無垠的永恆對話
分割著早已破碎的後現代美夢
那份恍惚的凝視
促成時間鈍感的再現
讓聽覺再次回到
最原始的蠻荒狀態

我能說這是一場聲音與影像的PK賽?觸發著左半部與右半部的腦內革命。

我嘗思考著聲音與影像的關係。確實,如果沒有受過訓練,聲音與影像並行時,
聲音通常較影像難引起一般大眾的注意,何也?影像的優勢來自視覺的連綿不
絕,繽紛頻繁的畫面和二度三度甚至四度的立體迴旋,刺激著視網膜留下斑斕又
模糊的印象空間;聲音卻猶如空泛的背景音效,只有當它成為旋律時,我們才有
機會記憶之。產生視覺之唯一條件為光線,產生聽覺之要素為音波,拿光速比音
速,如閃電比雷鳴,光線之閃爍明滅快上雷聲之狂嘯咆哮,這是影像總是先於/
大於聲音之刺激的原因。

但是,聽覺的優勢卻是天生於人體器官中具有不可迴避性的訊息接收器,我們在
看到不願目睹的場面時,可以閉眼甚至撇頭以迴避,但是那些聲音卻由不得我們
閃躲,即便摀起耳朵依然會有餘音盤旋。像是我們可以不見閃電之劃裂天際,卻
難逃雷聲之震耳欲聾。然而,然而聲音的不可選擇性卻使我們的感官麻痺,也造
就了它註定成為「背景音樂」的平凡命運。

於是,「電影」這個影像先行的產物只能讓聲音淪為配角/配樂(確實電影是以
「會動的影像」令世人趨之若騖),經過默片時代後,聲音的參與一直無法反客
為主,直到八零年代的MV出現才稍稍調和影像與聲音之間的關係。至今,這種以
聲音先行的概念創作而成的錄影帶,還是無法將聲音的地位拉抬到與影像平行的
位置,因為它只代表了極少部份的「聲音」-也就是「音樂」。

「聲音」的概念廣大無垠,我們平常所謂的「音樂」只佔了極少的比例。於是我
們需要更多關於聲音的描述的影音錄像,《電音森林》就是其中之一。透過拼貼、
紛亂的疊影幻象逐漸麻痺視覺功能,讓水滴起舞若水銀般模糊扭曲現實與夢幻,
使得思路得以清明、聽覺得以綻放。我們才可以在朦朧間窺視聲音的秘密,述說
緩急無常的電子音效,撕裂攪拌自然與人工的噪音,讓我們的聽覺再次回到最原
始的蠻荒狀態。

於是,《大海濱》也試著讓平凡的聲音成為電影的主角。現代化的都市郊區公路
邊是一幅巨大的畫裡空間,導演讓形形色色的各式人種悠遊漫步於其間,我們耐
心等待著事件/情節的發生,但是,一切的畫面就像你今晚去樓下的巷口倒垃圾
一般,沒有曲折離奇的故事,也沒有跟你搭訕的驚喜。因為那熟悉不過的「少女
的祈禱」就是你今晚的主題曲。

那些行走間不經意的步履聲響和車水馬龍的嘈雜音效,就是如海浪般粼粼而襲
(注意到視覺形容詞也可為聽覺用)的音樂,疏離的風景卻是熟悉的音樂,面對
早已被音樂馴化的耳朵,我們充耳不聞的都市聲響難道不能在電影院中被提起
嗎?這些聲音的旅行難道不能成為都市的主題音樂?








2007年9月8日 星期六

【音像之三 】: 來自土地的吟唱與祈禱-《阿里法可圖日》與《看不見的鼓聲》






低調的運鏡與緩慢的節奏,導演讓我們品嚐那片明媚又陌生的大漠風光,聆聽那
孕育著他們的潺潺尼日河水,和用心靈彈奏的靈魂音樂。我們不僅目睹非洲人那
驚人的節奏感,也看到阿里法可圖日(Ali Farka Toure)悠揚真摯的藍調電吉
他。

但是在那遼闊壯觀的風景下暗藏的是無情殘暴的生命循環,我們看到阿里法可圖
日解釋著在惡劣的氣候環境下的錄音過程,在沙漠的小碉堡裡計算著日照風沙的
角度,那克難環境下對音樂的執著是感人的一幕。正如Farka意味著「donkey」
,是他在十一個死去的兄長後,如「驢」般頑強的求生意志。

影片也記錄著他們如何陶醉於Jimi Hendrix慷慨又迷人的樂器與歌聲中,Jimi
Hendrix作為吉他英雄的「非洲」代表,那如神般的崇高地位,連我們也不免拿
來膜拜。但是,在阿里法可圖日極富旋律性的音樂中,除了非洲鼓與當地語言的
歌詞運用外,整體聽到的還是充滿著西方風格的藍調吉他,可惜,沒有非洲傳統
的「答唱應和」和「複節奏」(Polyrhythm),也看不到非洲的一弦樂器Gurkel
或Njaka。

而他在與藍調搖滾大師Ry Cooder合作後,於歐美所賺到的錢,全數未在西方國
家置產,而是回到家鄉投資開發,貼近非洲的土壤,那份為土地而吟詠的真誠卻
是不可抹滅的。

在見與不見之間,鼓聲依舊喧嘩。不同於《阿里法可圖日》(A Visit to Ali
Farka Toure)的紀錄片形式,《看不見的鼓聲》(Daf)是充滿著故事性的短片
,敘述一個以製作手鼓(Daf)為生的家庭,為了身染怪病、即將失明的幼兒以Daf
祭典祈禱的經過,卻也詳實地記錄了製鼓的過程。片中的主角是一個全盲的男孩,
為了生計與重病的弟弟他外出買木條與羊皮,並參與製作手鼓的工作。

導演利用失明/「看不見」的男孩為嚮導,卻紀實地讓觀眾「看見」那些剝羊皮
的血腥屠殺場面,是生存意志與人道關懷間的掙扎表現。由於先天的殘疾,男孩
只能透過聆聽,卻更真實地聽見生命的呼喚。特別是那段詼諧生動的逗弄幼弟的
橋段,是全片最真摯動人的場面。






2007年9月5日 星期三

【音像之二 】: 性感浪漫又迷離多情的生命-談《Let’s Get Lost》的Chet Baker



「1,2,3~我幾乎憂鬱了!」Chet Baker皺起深邃的眼窩,迷濛地唱著。

Bruce Weber如同馬丁‧史柯西斯,以黑白色盤帶領我們拉近那個浪漫又神祕的
傳奇生命。特寫著那飽盡風霜的臉頰,在B&W色塊的調和下,溢出有如詩歌意象般
的美麗與哀愁。而地面上佇立著吹起小號依然英挺風發的倒影竟然是對往日的追
憶情懷。難以置信的是在銀幕上那張皮鬆肉垮、滿嘴缺牙的面孔,居然是我印象
中五零年代酷似James Dean吹奏著〈My Funny Valentines〉的Chet Baker。

爵士樂圈裡,Chet Baker曾被譽為「偉大的白人希望」(Great White Hope),
年輕時就和Charlie Parker同台演出。「Gerry Mulligan Quartet」解散後,
自組「The Chet Baker Quartet」,與Stan Getz以及Miles Davis並稱西岸
酷派樂風三大代表人物。除了天才型的即興小號吹奏技巧外,溫暖的性感嗓音更是
令人印象深刻。然而,放蕩不羈的個性旋即把他帶入藥物的煉獄中,不知悔改的吸
毒習性和周旋在女人窩的浪蕩性格,使他徹底地迷失自己。

《Let’s Get Lost》除了貼近Chet Baker本人的身影以及穿插紀錄片段外,更
透過與他接觸過的友人敘述,拼湊出較為完整、全面的音樂家。從母親談論他的童
年、女友們自述與他的情史、朋友間的趣聞佚事、前妻與子女對他的期待與失望、
以及他自己的誠實剖析,發現原來他是許多人口中不負責任、善博同情、虛偽不實
的「吸血鬼」、「薄情郎」,卻又令他們難以忘情其技巧高超的演奏、柔情萬種的
歌聲、俊俏迷人的臉龐與高傲優雅的浪漫風情。

Chet Baker謎樣地死於拍片期間,或許在他心中跟我們一樣還有個疑問,或許他
還有很多的事實沒有說明,或許他已經找到生命的句點了,但是正如他片尾延續著
那首〈Almost Blue〉唱著:

「我心裡有個部份永遠是真誠的…」










2007年9月3日 星期一

【音像之一 】: 表現主義劇場、超現實幻境與人格分裂-《反命題》、《雙重奏》、《獨奏》



阿根廷實驗作曲家Mauricio Kagel早期的三支實驗短片。它們似乎都朝向一個
相同或類似的母題與情境,利用夢幻與現實之間的遊走反映出一個作曲家/藝術家
的創作心理過程。三片中皆無任何對白,而是透過詭譎奇異的影像與實驗聲響交
織出一幅幅內心風景,那些無調性的聲響或許還稱不上是「音樂」,但是卻不時
與精神狀態脗合,敲擊著生命的旋律。

《反命題》(Antithese)是一個科學家/音樂家追尋創作過程的瘋狂行為。那些
近乎藝術家的偏執、狂熱讓他逐漸喪失對應於現實的因素,表現主義式的劇場佈
置與手法,帶出傾斜、扭曲、顛倒、旋轉的畫面,顯然是棚內搭景的劇場舞台,
卻時而在後方布幕放映出大自然的場景,顛倒錯亂著自然/人造之間的玄妙與弔
詭。尖銳難耐的金屬撞擊、詭異的流水與機器失控的聲音令人坐立難安,逐漸失
序的重複與跳接更顯內心的矛盾與掙扎。甚至,當他舉起手槍指向鏡頭時,那震
撼的程度完全不下同時期高達(Jean-Luc Godard)的《斷了氣》。最後,他時
而自縛於象徵科技的磁帶,時而又泰然自若的吃起暗夾磁帶的三明治,是藝術家
創作過程的困頓迷惑與豁然開朗。砸毀的電視與機器象徵著對科技的依賴與對抗
,也反映出「人/科技」(or Cyborg?)的龐大命題。

《雙重奏》(Duo)則接近夢裡的迷狂囈語,從樂器行到林野間的追逐、地下鐵、
十八世紀的歐洲宮廷、藝廊、電影院無一場景重複,有如夢境的「奧德賽」
(Odyssey)。豐富多元的視覺元素與光怪陸離的超現實手法令人想起達利(Dali)
與布紐爾(Bunuel)的「安達魯之犬」,配上毛骨悚然的狂亂絃音和金屬磨擊聲,
宛若聲音版的「安達魯之犬」。那些詭異的林間小屋、公廁裡的模特兒、地鐵裡
的流浪藝人、密室中的皇宮貴族、藝廊裡的孤獨藝術家、精神偏執的指揮家、酷
似愛因斯坦的售票員,毫無關聯地拼貼出潛意識的怪誕風貌。

《獨奏》(Solo)起先是一個指揮家/音樂家晃蕩在一間充滿鏡子與裸女雕像的房間
中,那些鏡子映射出的多重指揮家,分裂、複製、複製的複製…是Graig Owens
說的「鏡之淵」(mise en abyme),傳達出一個人的精神崩解與分裂,是解構一
個單一人物的多重性格與情緒,迷失在現實與夢幻之中。後來出現的多位指揮家,
我們可以視為同一人,是不同時期與心境的主體。片中的聲音元素作了最大的改變
,除卻了咆嘯難耐的噪音,取而代之的是人聲的呢喃與笑聲,是內心真正的掙扎與
對話。

三部短片依循的是實驗片的傳統,挑戰著道德倫理與美學極限,連續播放,疏離
的效果確實令人坐立難安,但是卻具有豐富的藝術性與創造力。值得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