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31日 星期六
Floatation Toy Warning-迷幻搖滾的太空奧德賽
美國獨立樂隊Grandaddy的解散幾乎是2006年最令人心碎的消息,世界上擁有無數歌迷且口碑極佳的獨立搖滾樂隊,因為唱片工業環境的轉變銷量難堪而解散的消息也不是第一次了,還有Luna、The Beta Band、Bedhead等不勝枚舉的
例子,他們的知名度與唱片銷量幾乎完全不成比例。所幸,Grandaddy的絕妙旋律與迷幻聲響並未因此成為絕響,他們對於搖滾樂的貢獻使得他們的音樂性得以被幾組不同的樂隊延續下去。
其中之一就是自出道以來就不斷被與Grandaddy相提並論的Sparklehorses,如今他們遊走於Dream-pop、鄉村搖滾與噪音吉他間,也開創出一翻難得的成就;而新樂團All Smiles則是來自於Grandaddy遺族吉他手Jim Fairchild的個人
事業,流淌著Grandaddy接近indie-pop的血液,持續發展著甜美動人的歌聲旋律與白色噪音;至於Grandaddy比較迷幻哀傷甚至不失幽默感的聲響實驗這部份,就被大西洋對岸英國的Floatation Toy Warning所繼承。
來自倫敦的五人組合Floatation Toy Warning至今成軍七年,卻僅在2004年發行過首張完整專輯《Bluffer’s Guide to the Fight Deck》,他們用那怪異的團名說明了樂團走向的偏好,少了些Grandaddy的小聰明與天外飛來的創意,但他們卻有能力在略趨謹慎保守的樂曲結構中緩緩將迷離的音符推向無垠的外太空,將空氣中漂浮的迷幻粒子結合效果器、合成音效將人群團團圍繞,挑起無盡憂愁的情緒。
開場的〈Happy 13〉主唱的聲音即說明他們是如何被Grandaddy、Murcury Rev.、The Flaming Lips所影響。而史詩般的〈Even Fantastica〉宛如迷幻搖滾的奧德賽,此時在腦海裡浮出類似中古世紀以前缺乏明調的殘破風景畫,殘枝惡水等景物不斷漂移又不斷出現,卻讓它們每次的重複換上不同的妝點與姿態而不至於沉悶乏味,是個人認為最值得細細品嚐的一曲。〈Popstar Researching Obvilion〉則緩緩加入多樣化樂器和人聲合音,以層層的弦樂、合聲、效果器包圍雋永的鄉村歌謠,將清晰的旋律纏繞為模糊的迷幻氛圍。
在Grandaddy消逝的時代,Floatation Toy Warning確實是太空/迷幻搖滾樂迷們聊以慰藉的好對象。然而,整張專輯聽下來雖然令人為之驚艷,但那份驚喜不久即被那過份謹慎呆板的曲式所困惑,是否他們的編曲能力僅僅囿於錄音聲響上的添加與變化,這對「漂浮玩具之警訊」來說確實是一大警訊。
2008年5月25日 星期日
【臺灣長鏡頭之四】:現代化真實迷宮的疏離與出口-《恐怖份子》
楊德昌的《恐怖份子》(1986)絕對是台灣電影的異數,如同安東尼奧尼的電影精
準地捕捉著時代氛圍和觀者的心理變化。在他鏡頭刻劃下的現代化城市是一座詭
譎又疏離的迷宮,人們在其中彼此隔離卻又兀自忙碌,忙碌地原地自轉,忙碌地
尋找出口,然而悲觀的是,迷宮的出口僅通向「殺人」與「自殺」。唯有化作腳
下的塵土成為迷宮的一部分,才能擺脫這個無止盡的迂迴長廊,電影中所謂的
「意外」與「偶然」不過都是「存在」於現代化迷宮中得以被數字化的難堪機率。
先進的電影科技補足我們對於敘事的冷感,讓「意外」得以被割裂的聲音與影像
拼湊出事件的片段。作為現代化生命裡虛無與荒謬感的呈現,它的悲觀不是一部
令人愉悅的電影,但即便在二十年後的今天看來,依然是結構性完整且極「真實」
的城市電影。
或許習慣了好萊塢式「真實」的人會被電影的冷調(全無配樂)所震懾,及至冷靜
與理性的客觀與電影同步調時,才會暗忖,「沒錯!都會生活的本質應該就是這
調調。而不是那個裹上光鮮亮麗、眾聲喧嘩的虛偽皮表」。都會觀察家楊德昌的
長鏡頭,猶如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將所見所聞的台北都會圖像精準地切割成一片
片方格:門框、窗框、相片框、房屋、汽車、辦公室。銀幕的景框非如巴贊
(Bazin)的窗戶映射出窗外無垠的真實風景,而是反過來壓縮困在框內的角色,
透過各種「框」與「線條」凸顯「銀幕框」的存在,使「景框」不具外延性,
切斷與畫外空間的聯繫,這些機械般冷靜複製的平面成像成為他的視覺基調,
將都會生活化約成荒誕疏離的幾何圖式。人性的淡漠與離異使得人與人之間的
關聯限 / 陷於「框」中 (「框限/ 陷」),如一漢字「囚」的象形表意,人們由
「偶發」事件串連彼此,單薄、短暫又脆弱的人際在其刀下被輕易地劃開,重組。
現代都會生活的片段:一夜情、權力鬥爭、仙人跳、夫妻失和、分居、街頭漫遊、
警鈴大作,都在《恐怖份子》裡被拼貼在膠卷上,透過蒙太奇的效果展開「多線
敘事」的複雜分割與交錯。三條主要敘事是,作家周郁芬與丈夫李立中的婚姻
危機、混血兒淑安與其男友的惡作劇和拐騙行為、攝影師小強和女友的感情關係,
除此之外,包括支線角色在內的人物都還有自己遭遇的人生困難。導演以「鬆散
事件」取代「因果關係」,是以現代主義式的敘事向傳統電影斷然決裂,而破碎
的事件最終還是被攝影師小強的觀察所統合連結。
作為一名持攝影機的社會觀察家,小強一角是否就是楊德昌本人的投影?對於淑
安的過度迷戀似是對社會所能投注的最後情感與救贖,社會猶如這團混亂無敘的
「血案」,工作的「暗房」似是唯一能逸離社會並孤獨地觀察的純淨(藝術)空間。
然而,小強所迷戀的是究竟是淑安還是淑安的影像?是否擷取了理想美好的影像
取代了實質存在的「戀物」?那麼,楊德昌電影實驗的最終關懷究竟是異化的社
會還是他孤寂的電影成就呢?
這樣的矛盾並未動搖楊德昌的大師地位,這何嘗不是所有「都會人」的生活困境
呢?他的不朽正是選擇以誠實的方式面對。電影中,李立中為了升官而工作,困
於辦公室;周郁芬為了得獎而寫作,困於房間內,我們為僅有的選項而沾沾自喜。
小強女友為情自殺,困於「愛情」;淑安偷拐搶騙,困於「經濟」;李立中的
行為失序,困於「記憶」。楊德昌說「人人都是恐怖份子」,我們是否只能以
暴力對待他者才能尋求自我主體的「存在」?現代化的「存在」正是本片的母題,
「殺人」與「自殺」都是走入歷史最消極、也是最迅速的方式。非但行為最終暴力
所造成的傷害,語言本身的暴力更是現代人難以逃離的拉扯與宿命,淑安惡作劇
電話的「沉默」撕裂了李立中夫妻的信任,李立中與周郁芬的無法溝通更來自於
語言層次(邏輯)的差異,那麼我們可以說,在語言裡人人都有可能是恐怖份子。
導演更開闔了語言的「兩面刃」功用,在平板的影像中,讓周郁芬的舊情人以溫婉
的語言暗示了歷史深度的存在,在面對現代生活的困境時,讓周郁芬欣然遁入過去
/回憶之中。除了對語言本質的質疑,更藉由(周郁芬的)小說、(小強的)攝影、
(天橋上電影看板的)電影等的「後設」策略展現對多樣化媒體「真實性」的反思,
正如導演所善用的「長鏡頭」也不過凸顯了平面化的視覺錯亂,展演平面單調又
無所遁形的現代化精神分裂。最後,面對眾家影評人盛讚的「開放式結局」,其實
導演最終也不過提供給我們兩條絕望的出口,在這悲觀宿命的影像論調之上,我們
不妨跟隨楊德昌揚去的淺笑凝望人群對生命無盡的「樂觀」。
準地捕捉著時代氛圍和觀者的心理變化。在他鏡頭刻劃下的現代化城市是一座詭
譎又疏離的迷宮,人們在其中彼此隔離卻又兀自忙碌,忙碌地原地自轉,忙碌地
尋找出口,然而悲觀的是,迷宮的出口僅通向「殺人」與「自殺」。唯有化作腳
下的塵土成為迷宮的一部分,才能擺脫這個無止盡的迂迴長廊,電影中所謂的
「意外」與「偶然」不過都是「存在」於現代化迷宮中得以被數字化的難堪機率。
先進的電影科技補足我們對於敘事的冷感,讓「意外」得以被割裂的聲音與影像
拼湊出事件的片段。作為現代化生命裡虛無與荒謬感的呈現,它的悲觀不是一部
令人愉悅的電影,但即便在二十年後的今天看來,依然是結構性完整且極「真實」
的城市電影。
或許習慣了好萊塢式「真實」的人會被電影的冷調(全無配樂)所震懾,及至冷靜
與理性的客觀與電影同步調時,才會暗忖,「沒錯!都會生活的本質應該就是這
調調。而不是那個裹上光鮮亮麗、眾聲喧嘩的虛偽皮表」。都會觀察家楊德昌的
長鏡頭,猶如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將所見所聞的台北都會圖像精準地切割成一片
片方格:門框、窗框、相片框、房屋、汽車、辦公室。銀幕的景框非如巴贊
(Bazin)的窗戶映射出窗外無垠的真實風景,而是反過來壓縮困在框內的角色,
透過各種「框」與「線條」凸顯「銀幕框」的存在,使「景框」不具外延性,
切斷與畫外空間的聯繫,這些機械般冷靜複製的平面成像成為他的視覺基調,
將都會生活化約成荒誕疏離的幾何圖式。人性的淡漠與離異使得人與人之間的
關聯限 / 陷於「框」中 (「框限/ 陷」),如一漢字「囚」的象形表意,人們由
「偶發」事件串連彼此,單薄、短暫又脆弱的人際在其刀下被輕易地劃開,重組。
現代都會生活的片段:一夜情、權力鬥爭、仙人跳、夫妻失和、分居、街頭漫遊、
警鈴大作,都在《恐怖份子》裡被拼貼在膠卷上,透過蒙太奇的效果展開「多線
敘事」的複雜分割與交錯。三條主要敘事是,作家周郁芬與丈夫李立中的婚姻
危機、混血兒淑安與其男友的惡作劇和拐騙行為、攝影師小強和女友的感情關係,
除此之外,包括支線角色在內的人物都還有自己遭遇的人生困難。導演以「鬆散
事件」取代「因果關係」,是以現代主義式的敘事向傳統電影斷然決裂,而破碎
的事件最終還是被攝影師小強的觀察所統合連結。
作為一名持攝影機的社會觀察家,小強一角是否就是楊德昌本人的投影?對於淑
安的過度迷戀似是對社會所能投注的最後情感與救贖,社會猶如這團混亂無敘的
「血案」,工作的「暗房」似是唯一能逸離社會並孤獨地觀察的純淨(藝術)空間。
然而,小強所迷戀的是究竟是淑安還是淑安的影像?是否擷取了理想美好的影像
取代了實質存在的「戀物」?那麼,楊德昌電影實驗的最終關懷究竟是異化的社
會還是他孤寂的電影成就呢?
這樣的矛盾並未動搖楊德昌的大師地位,這何嘗不是所有「都會人」的生活困境
呢?他的不朽正是選擇以誠實的方式面對。電影中,李立中為了升官而工作,困
於辦公室;周郁芬為了得獎而寫作,困於房間內,我們為僅有的選項而沾沾自喜。
小強女友為情自殺,困於「愛情」;淑安偷拐搶騙,困於「經濟」;李立中的
行為失序,困於「記憶」。楊德昌說「人人都是恐怖份子」,我們是否只能以
暴力對待他者才能尋求自我主體的「存在」?現代化的「存在」正是本片的母題,
「殺人」與「自殺」都是走入歷史最消極、也是最迅速的方式。非但行為最終暴力
所造成的傷害,語言本身的暴力更是現代人難以逃離的拉扯與宿命,淑安惡作劇
電話的「沉默」撕裂了李立中夫妻的信任,李立中與周郁芬的無法溝通更來自於
語言層次(邏輯)的差異,那麼我們可以說,在語言裡人人都有可能是恐怖份子。
導演更開闔了語言的「兩面刃」功用,在平板的影像中,讓周郁芬的舊情人以溫婉
的語言暗示了歷史深度的存在,在面對現代生活的困境時,讓周郁芬欣然遁入過去
/回憶之中。除了對語言本質的質疑,更藉由(周郁芬的)小說、(小強的)攝影、
(天橋上電影看板的)電影等的「後設」策略展現對多樣化媒體「真實性」的反思,
正如導演所善用的「長鏡頭」也不過凸顯了平面化的視覺錯亂,展演平面單調又
無所遁形的現代化精神分裂。最後,面對眾家影評人盛讚的「開放式結局」,其實
導演最終也不過提供給我們兩條絕望的出口,在這悲觀宿命的影像論調之上,我們
不妨跟隨楊德昌揚去的淺笑凝望人群對生命無盡的「樂觀」。
2008年5月5日 星期一
夏日午後的微醺之戀-《Once》
台灣即將在年中上映的愛爾蘭電影《Once》,曾獲得獨立精神、日舞影展的觀眾
大獎並以〈Falling Slowly〉一曲奪得包括奧斯卡影展在內的多項電影原創音樂
獎。依我看,這部幾乎可以稱為「音樂愛情故事」的小品電影能夠獲得如此多數
影展的青睞,除了一首首悅耳動聽的流行旋律外,乃肇因於電影一反商業利益的
市場導向和影迷被訓練出來慣常的重鹹口味,反而從裡到外散發出難得一見的清
新風格。
電影中的兩位主角皆非職業演員,男主角是愛爾蘭獨立樂團The Frames的主唱
Glen Hansard,女主角則是捷克的年輕創作女歌手Marketa Irglova。故事
講的是還沉溺在情傷中的街頭賣藝歌手在都柏林的街頭,邂逅了捷克移民的年輕
音樂家,兩人以音樂合作作為媒介,完成一首首的錄音室歌曲,也譜出一段略超
友誼的情愫。由於角色的設定幾乎就是在扮演自己,兩人自然率真的演技首先把
銀幕的距離感消弭在真實生活的認同之中。導演晃動、略帶缺陷的handheld攝影
機再增添幾分紀錄片的錯覺,不需要唯美浪漫的鏡頭,不必要高深莫測的哲理,
導演彷彿用那生澀的運鏡印證一個後現代社會的來臨-「人手DV,皆有拍片的
權利」。
於是,拋下了電影符號體系的專斷的配置,景框中的生活片段更接近巴贊(Bazin)
意義下的「寫實」,沒有轟轟烈烈的情節故事,而是再現一段平凡的邂逅,如同
片中不具名的男女主角,你我生活周遭的一切可能。這部電影比起其他電影更像
是一支MV,將記憶化作旋律,把感應寫成詞意,它紀錄的只是缺席的「當下」,
而把在場的回憶留給「曾經」(once)。
平凡的故事裡也融入了濃得化不開的鄉愁,女主角是遠離捷克的家鄉移民至都柏
林,而男主角是正要離開家鄉都柏林去倫敦求發展,不同的路徑一樣游子的心緒,
幾分的不安與依賴竟成為邂逅的契機。內心的情緒刻劃雖不明顯,卻不著痕跡地
流露在鏡頭的字裡行間。電影的最後一個鏡頭,女主角彈著男主角臨別贈與的
鋼琴,曲罷,望向窗外,鏡頭zoom out,些許的感傷中更帶有幾分堅定,身旁
的丈夫與孩子是讓曖昧成為「曾經」的最佳理由。或許保守的發展卻更貼近生活
的事實,讓《Once》成為令人難以忘懷的優質電影。
2008年4月23日 星期三
沒有神話的年代-《牆之魘》
這是一段情慾糾葛的三角關係,
一齣以白色恐怖作為背景的時代悲劇,
也是一則揭露意識形態的政治寓言。
幕啟,窺視。
且讓攝影機代替我們的眼睛,通過牆縫中窺見阿義家的一舉一動,隨著角度的
「看見」與「看不見」加深我們窺淫的慾望,一牆距離拉開了人間與煉獄,那邊
是歡愉的熱鬧喜慶,這邊是孤寂的與日俱增。一牆之隔主宰了「可見」與「不見」
,「可見」是牆外之人可以在光天化日下存在,可以被牆內之人窺見,可以被
殘暴政府監視,也可以看見不滅的革命之火;「不見」是牆內之人不見天日,
不能被任何人看見,也是理想的漸漸「不見」。
理想的墮落。
日治時期,木村先生不滿日本政府而在山中教書,教導一群台灣鄉民透過革命建
立更美好的社會。然而光復初期,日本政府前腳剛走國民政府隨即進佔台灣,獨
裁統治下大力緝捕提倡社會主義革命的左派份子,木村先生自然更是不能放過的
逃犯。追捕熱潮過後旋即復歸平靜,其實政府的眼線依舊密佈,木村先生躲躲藏
藏無處容身,暗藏革命熱情的阿義自告奮勇將木村先生藏在家中牆壁夾縫內,期
待時機成熟再掀革命波瀾。
木村先生躲在牆中不見天日,阿義日夜悉心照料奉若神明,因為博學多聞的左派
份子木村先生象徵的就是革命的精神與希望,阿義甚至因為嫌疑的身份,每月定
期被政府召去嚴刑拷打,但依然甘之如飴,後來單純的妻子阿貞也逐漸發現那牆
後的秘密,兩人一同照顧著牆內的木村先生。一日,阿義再被喚去拷打,擔心受
怕丈夫安危又對牆中的神秘人物帶有幾分好奇心的阿貞,將他放出重見日光洗淨
八年的塵垢,想不到八年不識「做人」滋味的木村先生竟然爬到阿貞身上。
兩人之間的秘密與曖昧,隨著阿貞逐漸隆起的肚子有著爆炸性的發展,備受良心
煎熬的木村決定逃到山林之中放逐自我,阿義返家後著急的遍尋木村先生,後來
在深夜的林溪中找到絕望的木村,木村據實以對自己的齷齪與對理想的破滅,阿
義竟然「早已知情」兩人秘事,他坦然接受木村的背叛,卻無法接受他對理想的
放棄。理想在「有」與「無」之間拉扯,阿義還是將木村先生「揹」回家中奉養
等待革命的契機……
政治寓言?
牆後面看不見的「神」是木村先生,是阿義心中的理想與熱情的寄託,是他茍延
殘活的目的,然而木村先生卻也成為電影中清晰可辨的墮落。電影裡無知、殘暴
的政府官員形象打了國民黨一巴掌,然而在那白色恐怖的身後映射的是什麼?是
否是另一尊看不見的「神」-「蔣公」(「公」不就是我們對民間神的一種尊稱?)
因為在祂身上烙印的一種「理想」而被盲目地供奉著,打著「中國」的旗幟,呼
著「反攻」的口號,但是唯一成就的又是什麼?只是「神」對「供養者」一次又
一次殘暴玷污的「藉口」。從戲裡的「社會主義革命」到戲外的「殺朱拔毛」、
「反共抗俄」,當「理想」逐漸僵化成一種「口號」時,某種團結一致的熱情
就被撕裂成在上位的權力擁有者與在底層呼喊口號的愚民。
政治在某種程度上展現為一種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病徵。
面對意識形態的口號,我們可以愚知到什麼程度?電影裡的阿義是可以連妻兒也
一併奉獻,看似荒謬無比,實況卻是天天上演。我們可以聯想到現實生活中還有
哪些口號?台獨?一中?轉型正義?……在政客操弄下,這些狂熱的背後需要
「英雄」作為象徵,需要「口號」作為簡化的號召。然而在我們看得見的「神尊」
「精神領袖」、「英雄」和我們聽的見的「口號」背後,卻是我們看不見卻又無所
不在的「權力結構」。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總是扮演著隱蔽權力關係並入侵潛意識
徹底改變我們思想行為的功能。
從神話權威到精神分裂
《牆之魘》當然提示了一種「理想」的幻滅與墮落。然而這種「理想」是可議的,
它是意識形態下的產物。阿圖塞(Althusser)提出了意識形態的「召喚」功能,
也揭示了主體與大寫主體間的想像關係,在這層層的推演下,革命的「理想」成為
阿義的想像物。離開了現實環境,木村先生是墮落的泥偶,然而卻被阿義的想像
拱進神殿(牆)之中。離開了神殿(牆),木村先生當然不是神,他還要做人。兒女
私情與政治大事間,意識形態持續發揮作用,阿義對木村與阿貞間越軌行為的容
忍,讓阿貞羞愧、讓木村崩潰。
電影最為聳動的當然是尾聲一連串的「閃回」(flaskback)。阿義尋回木村後,
依舊日夜奉養,然而阿貞眼中的丈夫卻越來越怪異。一天阿義告訴木村先生,他
找到了一個可以作為革命基地的小島,爬進牆內時竟發現木村先生已是一團白骨。
電影開始倒敘交代先前預伏的疑點,夜尋木村情緒激動之時,阿義早已誤殺了木
村先生,同時也精神崩潰分裂成兩種人格,一個是阿義,一個是木村。這裡的倒
敘更解釋了阿義的想像過程,他甚至早在把木村先生藏進牆內時,就為了維持木
村的革命鬥志,而隱瞞木村的未婚妻已死的消息。某種補償的心態同時也讓他願
意為了窩藏木村先生而遭受皮肉之苦。
這段精彩的高潮讓作為威權神話的直線敘事,潰散成精神分裂症式的片段倒敘。
阿義的精神分裂取代了木村而成為「神」,兩人在月下談論革命理想時,「木村」
回過頭來(其實是阿義)與阿義產生魔幻的孿生影像,似是提示著「神」的可複製
性,也就消解了「神」的權威,同時顛覆了意識形態,在驚顫的快感中回應著沒
有神話的年代。
後記:《牆之魘》榮獲印度國際影展的金孔雀獎與南方影展的最佳劇情片大獎,
然而影片涉及的白色恐怖,不被泛藍討好;居然也被新聞局長謝志偉批評「消費
二二八」(不知所云),推測原因在於電影蘊藏顛覆意識形態的可能。在政治色彩
分裂的台灣,兩面不討好的情況就是,優良電影無處可播,這種情況不是第一次
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此外,從電影回看現實社會的情況,在沒有神話的年代,在政權交替的時代,
總統大選後無恥的媒體正在進行著「全民造神運動」,以上兩點隱約看出台灣
民主化的程度。
一齣以白色恐怖作為背景的時代悲劇,
也是一則揭露意識形態的政治寓言。
幕啟,窺視。
且讓攝影機代替我們的眼睛,通過牆縫中窺見阿義家的一舉一動,隨著角度的
「看見」與「看不見」加深我們窺淫的慾望,一牆距離拉開了人間與煉獄,那邊
是歡愉的熱鬧喜慶,這邊是孤寂的與日俱增。一牆之隔主宰了「可見」與「不見」
,「可見」是牆外之人可以在光天化日下存在,可以被牆內之人窺見,可以被
殘暴政府監視,也可以看見不滅的革命之火;「不見」是牆內之人不見天日,
不能被任何人看見,也是理想的漸漸「不見」。
理想的墮落。
日治時期,木村先生不滿日本政府而在山中教書,教導一群台灣鄉民透過革命建
立更美好的社會。然而光復初期,日本政府前腳剛走國民政府隨即進佔台灣,獨
裁統治下大力緝捕提倡社會主義革命的左派份子,木村先生自然更是不能放過的
逃犯。追捕熱潮過後旋即復歸平靜,其實政府的眼線依舊密佈,木村先生躲躲藏
藏無處容身,暗藏革命熱情的阿義自告奮勇將木村先生藏在家中牆壁夾縫內,期
待時機成熟再掀革命波瀾。
木村先生躲在牆中不見天日,阿義日夜悉心照料奉若神明,因為博學多聞的左派
份子木村先生象徵的就是革命的精神與希望,阿義甚至因為嫌疑的身份,每月定
期被政府召去嚴刑拷打,但依然甘之如飴,後來單純的妻子阿貞也逐漸發現那牆
後的秘密,兩人一同照顧著牆內的木村先生。一日,阿義再被喚去拷打,擔心受
怕丈夫安危又對牆中的神秘人物帶有幾分好奇心的阿貞,將他放出重見日光洗淨
八年的塵垢,想不到八年不識「做人」滋味的木村先生竟然爬到阿貞身上。
兩人之間的秘密與曖昧,隨著阿貞逐漸隆起的肚子有著爆炸性的發展,備受良心
煎熬的木村決定逃到山林之中放逐自我,阿義返家後著急的遍尋木村先生,後來
在深夜的林溪中找到絕望的木村,木村據實以對自己的齷齪與對理想的破滅,阿
義竟然「早已知情」兩人秘事,他坦然接受木村的背叛,卻無法接受他對理想的
放棄。理想在「有」與「無」之間拉扯,阿義還是將木村先生「揹」回家中奉養
等待革命的契機……
政治寓言?
牆後面看不見的「神」是木村先生,是阿義心中的理想與熱情的寄託,是他茍延
殘活的目的,然而木村先生卻也成為電影中清晰可辨的墮落。電影裡無知、殘暴
的政府官員形象打了國民黨一巴掌,然而在那白色恐怖的身後映射的是什麼?是
否是另一尊看不見的「神」-「蔣公」(「公」不就是我們對民間神的一種尊稱?)
因為在祂身上烙印的一種「理想」而被盲目地供奉著,打著「中國」的旗幟,呼
著「反攻」的口號,但是唯一成就的又是什麼?只是「神」對「供養者」一次又
一次殘暴玷污的「藉口」。從戲裡的「社會主義革命」到戲外的「殺朱拔毛」、
「反共抗俄」,當「理想」逐漸僵化成一種「口號」時,某種團結一致的熱情
就被撕裂成在上位的權力擁有者與在底層呼喊口號的愚民。
政治在某種程度上展現為一種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病徵。
面對意識形態的口號,我們可以愚知到什麼程度?電影裡的阿義是可以連妻兒也
一併奉獻,看似荒謬無比,實況卻是天天上演。我們可以聯想到現實生活中還有
哪些口號?台獨?一中?轉型正義?……在政客操弄下,這些狂熱的背後需要
「英雄」作為象徵,需要「口號」作為簡化的號召。然而在我們看得見的「神尊」
「精神領袖」、「英雄」和我們聽的見的「口號」背後,卻是我們看不見卻又無所
不在的「權力結構」。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總是扮演著隱蔽權力關係並入侵潛意識
徹底改變我們思想行為的功能。
從神話權威到精神分裂
《牆之魘》當然提示了一種「理想」的幻滅與墮落。然而這種「理想」是可議的,
它是意識形態下的產物。阿圖塞(Althusser)提出了意識形態的「召喚」功能,
也揭示了主體與大寫主體間的想像關係,在這層層的推演下,革命的「理想」成為
阿義的想像物。離開了現實環境,木村先生是墮落的泥偶,然而卻被阿義的想像
拱進神殿(牆)之中。離開了神殿(牆),木村先生當然不是神,他還要做人。兒女
私情與政治大事間,意識形態持續發揮作用,阿義對木村與阿貞間越軌行為的容
忍,讓阿貞羞愧、讓木村崩潰。
電影最為聳動的當然是尾聲一連串的「閃回」(flaskback)。阿義尋回木村後,
依舊日夜奉養,然而阿貞眼中的丈夫卻越來越怪異。一天阿義告訴木村先生,他
找到了一個可以作為革命基地的小島,爬進牆內時竟發現木村先生已是一團白骨。
電影開始倒敘交代先前預伏的疑點,夜尋木村情緒激動之時,阿義早已誤殺了木
村先生,同時也精神崩潰分裂成兩種人格,一個是阿義,一個是木村。這裡的倒
敘更解釋了阿義的想像過程,他甚至早在把木村先生藏進牆內時,就為了維持木
村的革命鬥志,而隱瞞木村的未婚妻已死的消息。某種補償的心態同時也讓他願
意為了窩藏木村先生而遭受皮肉之苦。
這段精彩的高潮讓作為威權神話的直線敘事,潰散成精神分裂症式的片段倒敘。
阿義的精神分裂取代了木村而成為「神」,兩人在月下談論革命理想時,「木村」
回過頭來(其實是阿義)與阿義產生魔幻的孿生影像,似是提示著「神」的可複製
性,也就消解了「神」的權威,同時顛覆了意識形態,在驚顫的快感中回應著沒
有神話的年代。
後記:《牆之魘》榮獲印度國際影展的金孔雀獎與南方影展的最佳劇情片大獎,
然而影片涉及的白色恐怖,不被泛藍討好;居然也被新聞局長謝志偉批評「消費
二二八」(不知所云),推測原因在於電影蘊藏顛覆意識形態的可能。在政治色彩
分裂的台灣,兩面不討好的情況就是,優良電影無處可播,這種情況不是第一次
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此外,從電影回看現實社會的情況,在沒有神話的年代,在政權交替的時代,
總統大選後無恥的媒體正在進行著「全民造神運動」,以上兩點隱約看出台灣
民主化的程度。
2008年4月12日 星期六
房間裡的暴動。
雷蒙斯家族的噪音充斥
迴盪在四壁之間
粗暴地摧毀歷史的連續性
讓右腦浮現安那其的混亂狀態
性手槍跟著起鬨搖擺
衝擊把從前燒成一道光亮
鏡子的碎片反射出豐富的想像
電視機的漫長獨奏恣意應合
離散的時空軌跡
紐約娃娃的娘騷味爆炸了
性別的絕對二分與政治的差異
金髮嗆妞欣然拾起刀叉
享用腐味的煙硝,說話頭
獨聲呢喃:
「神經殺手已至,你最好遠離!」
停止製造意義的錯亂音節
岔出無限的差異與分歧
他們的聲量蓋過迪倫的蒼白吶喊
與甲蟲的無病呻吟
整個空間是佈滿毒瘤的高有機體
蔓延著前所未有的自由與物種平等
虛偽的正義之名讓一切
輪迴在無止盡的暴動裡
。我們要破壞,我們要革命
我們沒有錯,只是不願隨波逐流。
烏托邦與安那其投射出一個
理想的家園,對人性充滿信任的國度
那裡不需要政府,如果你問我在哪裡
那與我一同進入難眠的夢裡。
迴盪在四壁之間
粗暴地摧毀歷史的連續性
讓右腦浮現安那其的混亂狀態
性手槍跟著起鬨搖擺
衝擊把從前燒成一道光亮
鏡子的碎片反射出豐富的想像
電視機的漫長獨奏恣意應合
離散的時空軌跡
紐約娃娃的娘騷味爆炸了
性別的絕對二分與政治的差異
金髮嗆妞欣然拾起刀叉
享用腐味的煙硝,說話頭
獨聲呢喃:
「神經殺手已至,你最好遠離!」
停止製造意義的錯亂音節
岔出無限的差異與分歧
他們的聲量蓋過迪倫的蒼白吶喊
與甲蟲的無病呻吟
整個空間是佈滿毒瘤的高有機體
蔓延著前所未有的自由與物種平等
虛偽的正義之名讓一切
輪迴在無止盡的暴動裡
。我們要破壞,我們要革命
我們沒有錯,只是不願隨波逐流。
烏托邦與安那其投射出一個
理想的家園,對人性充滿信任的國度
那裡不需要政府,如果你問我在哪裡
那與我一同進入難眠的夢裡。
相戀在第三世界(春光乍洩 2008)
我們偶遇在Iguazu瀑布
瞧!折射愛情的顏色的水簾
區隔你我在兩個國境
模糊的糾纏的身影挑逗
擺動迷人的醉人的舞姿
膠卷轉動記憶的光輪
將迷途的我捲入Tango的故鄉
咀嚼著異國情調的好滋味
但,卻
我從不見不祥的戀情
被深刻在影像的肌理
僅有被流放的傳聞
透過繁複的遮掩凝結
漂浮至各地盡頭的角落成為商品
為陰暗的呼吸聲(僅有呼吸聲)
妝點新鮮的色彩(卻不透氣地)
縱有美麗的詞彙
也無法觸及光滑的皮表
(它一瞬便溜走)
它不能淬礪出動人的汁液
僅能風蝕月球的表面
豎立一道懷舊的界碑
(僅殘留懷舊的香味)
但,卻
不久以後我們──許多人
不約而同地愛上王家衛
2008年4月9日 星期三
酒池肉林間的「正義」-《蓋世奇才》
根據真人實事,故事背景是這樣來的。後冷戰時期的1979年,蘇聯入侵阿富汗,
當地旋即陷入戰亂與屠殺。阿富汗所期盼的「美國正義」,基於種種「理由/藉口」
而慣性遲到。愛國但風流又醜聞纏身的參議員Charlie Wilson (湯姆漢克飾)與
富有的情人Joanne Herring (茱莉亞羅勃茲飾)、不受重用的CIA幹員Gust
Avrakotos(菲力普西蒙霍夫曼飾)三人憑著自己的力量幫助阿富汗當地反抗蘇聯
入侵的「自由鬥士」,終於在1988年擊退蘇聯。
改編自紀錄Charlie Wilson此一偉大事蹟的暢銷小說,且不論原著是如何誠摯
懇切地陳述或極盡渲染地誇耀,到了導演麥可尼可拉斯影像化的銳利筆鋒下,
一切似乎都深具「諷刺」意味。
先論英文片名《Charlie Wilson’s War》,顯然說明了這不是阿富汗的戰爭、
不是蘇聯的戰爭、更不是美國的戰爭,而是他自己的戰爭。挽救事業的戰爭?
中譯片名《蓋世奇才》更幽默地點出諷刺意圖。縱情於聲色與權力遊戲的Wilson
正值事業危機,援助與之絲毫不相干的阿富汗究竟是因為出於憐憫弱勢的正義
之心還是挽救事業的政治手段,我們不得而知。但是在美式英雄主義的舖天蓋地
渲染下,導演似乎要想要藉此突出後者的觀點。
戰爭的刻劃,透過鏡頭的操作將善惡是非一分為二,冰冷的戰爭機器與整齊劃一
的軍隊遊行具象化嗜血暴戾的蘇聯臉孔,作為電影中的侵略者他們沒有半點反駁
的可能。Wilson在Herring的協助下,前往阿富汗了解當地戰亂情形,影像化的
阿富汗難民營僅有透過Wilson的美國觀點膚淺地看見受害的次等人民的混亂與
骯髒,沒有絲毫深刻描繪,卻溢滿了正義的熱情。這些影像結束在「上帝眼睛」
的凝視下,Wilson如神般從天而降的觀點鏡頭回望難民營,隨著鏡頭的攀高zoom
out將美國正義徹底的神聖化。眼前遼闊的難民營景象將無數悲慘的故事化作單數
的且表面的苦難,他看到的彷彿是更美好的未來(事業)。
將荒謬的正義感化作手上的武器,Wilson從酒池肉林與無數醜聞中站起來,發揮
他參議員累積的政治權力與人脈。幫助阿富汗的主要方法無非就是「金援」,
不論是戰時的武器與救難,或是戰後的重建,都需要可觀的大筆金錢。富有的
Herring提供大部分的資金,CIA棄將Avrakotos提供精良武器的管道,Wilson則是
善用人脈說服影響更多富商名流捐款。他們將武器金錢等資源交給被他們稱為
「自由鬥士」的阿富汗反抗軍,最終擊退蘇聯軍隊。
首尾呼應的表揚大會讓整部電影的荒謬與諷刺到達最高點。Wilson的聲名狼籍卻
獲贈勳章,主持人的歌功頌德與Herring、Avrakotos的面含微笑甘做幕後英雄,
彰顯美國英雄主義神話的同時,看不見的彼岸戰後廢墟卻依舊哀號遍野。
美國的「英雄」再次打了場勝仗,再次在酒池肉林間號召「正義」之名擊退了宿
敵蘇聯,美國以「正義」自居的軍隊一向來的晚且更具目的性,戰場卻始終是在
別人的家園與廢土上。我想起唯一發生在美國領土之內的災難,就是「九一一事
件」。美國政府大驚領土之內首次遭受戰爭威脅,因而旋即失去理智,再度師出
有名地發動「反恐戰爭」,他們卻忽略了自身才是最常進佔他國領地並發動戰爭
的國家。更有趣的是,現在被美國稱作「恐怖份子」欲除之而後快的那群人,正
是當年在阿富汗被他們扶植並尊為「自由鬥士」的同一批人。
2008年3月27日 星期四
反烏托邦之後 -《重裝任務》
「……而我,如此清貧,只擁有夢
我將其攤平
請輕輕踩,因為你正踩在我的夢上」
--葉慈
我將其攤平
請輕輕踩,因為你正踩在我的夢上」
--葉慈
《重裝任務》(Equilibrium)從海報、中譯片名到類型取向都容易被誤會成模仿
《駭客任務》(Matrix)的爛片,實則不然,其故事靈感顯然來自於赫胥黎的《美
麗新世界》和歐威爾的《一九八四》,是帶有深刻反省意味的反烏托邦寓言。
高度集權的未來社會,在「真理之父」的領導下,人類終於憑藉著引以為傲的高
科技杜絕一切戰亂、罪惡、貪婪。在這裡人民只需每天定時將「普世寧」注射到
體內,就可以消除一切「感覺」和「慾望」,在類似《大都會》(Metropolis)
的環境中一切曲線、柔美、人性都被直線、冰冷、機械所取代。這個看似「和平」
、零犯罪率的社會裡僅有一種罪-「感覺罪」。一大群的「感覺犯」窩藏人類
遺留下來的最後文化資產,為延續人類「感覺」的天性在荒原廢墟中打著游擊戰
,並集結成反抗軍地下組織。政府在「真理部」訓練一批武術精湛的高手專門
獵補殲滅「感覺犯」,並將任何能夠引起人類思想情感的事物消滅殆盡,例如
文學詩集、藝術作品等。
主角約翰普列斯頓是「真理部」的高層官員,也是這個冷血社會最標準的典範,
當他發現自己搭檔多年的同事看著葉慈的詩集時,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將其處決。
在一次偶然機會忘記服藥後,陌生、從未有之的「情感」一再侵襲,貝多芬的交
響曲、葉慈的詩句(如上)、過去的記憶、女主角的情感、哀鳴的小狗、窗外的雨
滴和詩意的夕陽,頻頻震懾他的思緒,不斷喚醒他對自由的熱情。他的覺醒使他
暗中加入了「地下組織」,憑一己之力臥底晉升到最高層級,最終除掉了獨裁的
「真理之父」。
電影到這裡看似要結束了,然而我們可以試想其後續。素質參差的地下反抗軍起
而接管政府,獨裁體制中單數的「人民」被還原為複數,單一信念的價值一旦崩
解,許多保守的「衛道人士」勢必反抗,政權輪替一場戰爭在所難免,好似回到
片頭發展成獨裁社會的「某個」根本需要。約翰普列斯頓片尾面無表情的凝視鏡
頭,在他能自由收斂情緒波動的面具背後,面對這群「烏合之眾」難保他不會是
下一個「真理之父」。電影的價值顯然不是呈現一個定論,而是一個論辯的過程。
若把這部片視為「反烏托邦式」的電影,那麼,反烏托邦之後呢?
導演擁有絕佳的故事題材架構,可惜的是,一方面電影要討論的範圍過大,導演
或許只揀選較好操作並深入觀眾情緒的情感戲為主,著眼於約翰普列斯頓情感轉
折的過程(基本上,他在片中的情緒都只靠「手」在演戲),從冷血無情到對自由
情感的渴望與奮鬥,對於議題的論辯沒有太大發揮;同時,又必須兼顧商業效益,
以精彩酷炫的誇張武打戲包裝,特別是他和「真理之父」的決鬥,兩人互「卸」
對方武器的招式直逼太極的柔美,精彩萬分。但電影終究狗尾續貂、潦草結束。
對於最後的批評,或許是筆者對於本片的期待過高,但它終是在一大票好萊塢
商業電影中,絕不輸給《駭客任務》值得一看的作品。
2008年3月7日 星期五
一定會有如此濃厚的迷 / 謎霧
恰似布雷克的畫/話...
毒藥
煙草屏住呼吸
流亡者的窗戶對準
大海深處放飛的翅膀
冬日的音樂駛來
像褪色的旗幟
是昨日的風,是愛情
悔恨如大雪般降落
當一塊石頭裸露出結局
我以此刻痛哭餘生
再給我一個名字
我偽裝成不幸
遮擋母語的太陽
--北島《午夜歌手》
毒藥
煙草屏住呼吸
流亡者的窗戶對準
大海深處放飛的翅膀
冬日的音樂駛來
像褪色的旗幟
是昨日的風,是愛情
悔恨如大雪般降落
當一塊石頭裸露出結局
我以此刻痛哭餘生
再給我一個名字
我偽裝成不幸
遮擋母語的太陽
--北島《午夜歌手》
2008年2月22日 星期五
想像中的文字之三
今天,意外的收穫是德勒茲(Gilles Deleuze)的《什麼是哲學?》。
在台灣,德勒茲的理論正要邁進主流思潮,他與瓜塔里(Felix Gauttari)
合著的《什麼是哲學?》在前半部論述著卡夫卡小說中的「少數文學」
(minor literature)概念,強烈地誘惑著我進入他思想的深淵,對於他
駁雜的思想體系總是似懂非懂,但是如果能夠在一個博學的哲學家世界
裡抓到些鳳毛麟角,也是值得的。
在台灣,德勒茲的理論正要邁進主流思潮,他與瓜塔里(Felix Gauttari)
合著的《什麼是哲學?》在前半部論述著卡夫卡小說中的「少數文學」
(minor literature)概念,強烈地誘惑著我進入他思想的深淵,對於他
駁雜的思想體系總是似懂非懂,但是如果能夠在一個博學的哲學家世界
裡抓到些鳳毛麟角,也是值得的。
2008年2月17日 星期日
[年鑑] My Favorite Films of 2007
以下粗列幾部2007年最喜愛的電影清單,有趣的是這些電影當中低成本的「獨
立製片」小品幾乎佔了八成以上,而跨國合資與好萊塢鉅資轟炸出來的院線電影
除了在商業上依舊以秋風掃落葉之姿銅臭逼人之外,少有真正風光亮麗叫好叫座
的優質佳作,在觀眾完全被影音聲光的絢麗奪目麻痺之前,手握一本生動有趣的
劇本還是讓電影「活」起來的重要秘訣,尤其是近年丹麥電影在大家熟知的逗馬
集團之外,還有接連以辛辣諷刺的幽默基調針砭時事與質量俱佳的電影注入,值
得我們關注。
立製片」小品幾乎佔了八成以上,而跨國合資與好萊塢鉅資轟炸出來的院線電影
除了在商業上依舊以秋風掃落葉之姿銅臭逼人之外,少有真正風光亮麗叫好叫座
的優質佳作,在觀眾完全被影音聲光的絢麗奪目麻痺之前,手握一本生動有趣的
劇本還是讓電影「活」起來的重要秘訣,尤其是近年丹麥電影在大家熟知的逗馬
集團之外,還有接連以辛辣諷刺的幽默基調針砭時事與質量俱佳的電影注入,值
得我們關注。
(以下順序不分排名)
◎ 小太陽的願望 Little Miss Sunshine
◎ 性愛巴士 Shortbus
◎ 口白人生 Stranger Than Fiction
◎ 戀愛夢遊中 The Science of Sleep
◎ 洞裡春光 Irina Palm
◎ 老闆我最大 The Boss of It All
◎ 愛重奏 Reprise
◎ 巴黎二日情 Two Days in Paris
◎ 誰才是導演 Clash of Egos
◎ 色戒 Lust, Caution
◎ 穿牆人 The Wall-passer
◎ 迷走青春 The Tracey Fragments
◎ 夢十夜 Ten Nights of Dreams
註一:以上國外電影大多非2007年首映,但以台灣上映時間為主,故在此列之中。
註二:由於國內大小影展過多,而筆者所看有限,恐未能涵蓋全部電影,故於影展中
播放者恕略。
◎ 小太陽的願望 Little Miss Sunshine
◎ 性愛巴士 Shortbus
◎ 口白人生 Stranger Than Fiction
◎ 戀愛夢遊中 The Science of Sleep
◎ 洞裡春光 Irina Palm
◎ 老闆我最大 The Boss of It All
◎ 愛重奏 Reprise
◎ 巴黎二日情 Two Days in Paris
◎ 誰才是導演 Clash of Egos
◎ 色戒 Lust, Caution
◎ 穿牆人 The Wall-passer
◎ 迷走青春 The Tracey Fragments
◎ 夢十夜 Ten Nights of Dreams
註一:以上國外電影大多非2007年首映,但以台灣上映時間為主,故在此列之中。
註二:由於國內大小影展過多,而筆者所看有限,恐未能涵蓋全部電影,故於影展中
播放者恕略。
2008年2月6日 星期三
[年鑑] My Favorite Albums of 2007
2007年堪稱搖滾樂壇熱鬧的一年,首先是許多重量級經典樂團紛紛復出,像是
The Verve、The Smashing Pumpkins、Jesus and Mary Chain、
Kula Shaker等,可惜大多還未有正式的錄音室專輯,或是新作很難再超越
當年樹立的典範了;再來,許多中生代的樂團,推出了創造個人高峰的專輯,
像是The Warlocks、Of Montreal、The National、Blonde Redhead等,
或是一改先前熟悉的曲風,給樂迷耳目一新的感覺,如Wilco、White Stripes
等。以下茲推薦幾張2007年令我印象深刻的專輯,雖然未必全都是各大榜單的
”年度最佳”,但卻是我覺得不聽絕對可惜的專輯。
(以下不分排名)
◎ Of Montreal / 《Hissing Fauna, Are You Destroyed》
在低傳真與迷幻樣貌下進行多樣化的概念性實驗,使得聆聽的趣味叢生,尤其是
〈Gronlandic Edit〉在流暢的節奏與旋律激化下,實驗著搖滾樂的多聲部合唱
與逗趣的間斷唱腔,在嬉鬧與毛躁間帶有一絲反智的性格。
◎ The Warlocks / 《Heavy Deavy Skull Lover》
The Warlocks堪稱2000年以來最優秀的迷幻樂團之一。由三把吉他加上兩套鼓
打造出來的磅礡氣勢,以濃烈的噪音音牆洗練上張專輯較為流行的風格曲式。從
〈So Paranoid〉可以聽出他們凝結出更為大開大闔的野心,〈Slip Beneath〉
堆疊與反差的效果則十分搶眼,猶如被包裹在狂躁與炫惑的音層中間。
◎ Radiohead / 《In Rainbows》
萬眾矚目的新專輯延續著上張專輯《Hail to the Thief》的折衷路線,在電子
與搖滾之間取得良好的平衡。揮別了以往的灰黑色調、沈鬱、自毀性格,改以招牌
神經質式唱腔詮釋溫暖、舒適、明亮的彩色樂譜,〈Bodysnatchers〉、
〈Jigsaw Falling into Place〉都是不容錯過的極品。
◎ The Orange Lights /《Life Is Still Beautiful》
由八零年代迷幻天團Spiritualize的遺族(僅是巡迴演唱的吉他手)領軍,卻沒有為樂團帶來太多太空迷幻或噪音實驗氣息。The Orange Lights的出現帶有一種過時的氣味,彷彿回到了九零年代的Brit-pop時期,比起創新他們帶來更多的懷舊,但是渾然天成的芭辣旋律如〈Life Is Still Beautiful〉、〈Let The Love Back In〉、〈Sleepwalking〉、〈Little Me Little You〉等卻又令人忍不住朗朗上口。
◎ Wilco /《Sky Blue Sky》
鬼才Jeff Tweedy領軍的Wilcoy在2002年與2004年分別帶來驚人的《Yankee
Hotel Foxtrot》和《A Ghost Is Born》,告訴我們民謠、搖滾與電子節拍三者
如何作完美的結合。2007年的《Sky Blue Sky》則回到早期民謠基礎的初衷,帶來
清脆的耳語。〈What Light〉宛如Bob Dylan附身,而〈Impossible Germany〉
絮叨牢騷的吉他solo堪稱年度經典。
◎ Elliot Smith / 《New Moon》
四年多前早逝的歌手Elliot Smith身後留下的除了已經絕版的嗓音和六章專輯之外,
還有留下許多未曾問世過的單曲,集結起來就是這張雙CD的〈New Moon〉。
似乎聽著他溫暖的歌聲與哀愁的小調就是你治癒孤單的良藥。
◎ The Aliens / 《Astronomy For Dogs》
The Beta Band的解散肯定令不少樂迷傷心,類似Beck熱衷於玩弄多種風格拼貼
實驗的手法,但是”叫好不叫座”又成為惡質環境底下的犧牲品,所幸他們還留下
了The Aliens。以流行迷幻為基調還是隱藏不住他們搞怪喧鬧的性格,這可以從
熱鬧的開場曲〈Setting Sun〉和〈I Am The Unknown〉的歌曲最末尾聽出玄機。
◎ White Stripes / 《Icky Thump》
一直以來,White Stripes都為將來的「偉大經典樂團」預留了一個席次,Jack White豐沛的創作量旋即帶來第六張專輯,這次除了飽滿又分明的鼓點和俐落的吉他外依舊外,卻嘗試了更多元的聲音實驗,似乎讓大家比較難快速地接受,〈Conquest〉可以看出許多有趣的嘗試,包括聲音與樂器等部份。許多人將Jack White捧為新一代吉他之神,似乎也可以逐漸看出端倪。
◎ Blonde Redhead / 《23》
這已經是他們第七張專輯了,卻是他們目前為止最完美的一張。起初,那些扭曲刺耳的噪音吉他幾乎可以從Sonic Youth身上發現端倪,確實,他們的崛起也是經由Sonic Youth鼓手Steve Shelly的賞識。終於,在這張專輯他們走出自己獨特的風格,融合了shoegaze、dream-pop、電子節拍、噪音吉他以及女主唱Kazu Makino高亢優雅的美聲,幾乎是甜美、夢幻與闇黑的結合。〈23〉可以聽出上述的諸多形容;〈The Dress〉則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歌。
◎ The National / 《Boxer》
延續著低調的氛圍,The National還是不落俗套地演繹了一首首好歌,那低沉陰鬱
又性感的嗓音神似比較帶有希望些的Ian Curtis,或許他們總不會突然佔據你的
目光,卻永遠會躲在黑暗的角落獨自散發光芒。
◎ Arcade Fire /《Neon Bible》
2004年一鳴驚人的debut《Funeral》瞬間擄獲全世界樂迷的目光,相隔三年再出輯也沒令大家失望,延續著上一張專輯的成功模式,帶來流暢豐沛又不拖泥帶水的旋律與節奏。〈The Well And The Lighthouse〉和〈Black Waves / Bad Vibration〉持續實驗著歌曲的結構,〈My Body Is A Cage〉則嘗試了以管風琴作為氛圍的主軸,彷彿是從陰森詭譎的哥德古堡的囚徒傳來陣陣的吶喊。
◎ Bloc Party / 《A Weekend In The City》
和Arcade Fire一樣2005年的debut立即獲得叫好又叫座的非凡成績,不同的是第二張專輯做了比較大的改變,因此,一開始這張專輯幾乎被我忽略掉,相隔半年後,才又重新發現他們轉變的努力。其轉變在於,除了〈The Prayer〉、〈Hunting For Witches〉少數幾首歌完整地延續著龐克復興與電氣結合的豐沛活力與節奏外,其他多數歌曲包括開場的〈Song For Clay (Disappear Here)〉皆以「慢→快」、「輕→重」為主要結構,而整體專輯更趨於凝鍊自省。
◎ Giardini di Miro / 《Dividing Opinions》
如果「前衛」與「流行」,就像藝術與商業可以融和成一個不相對立又不彼此矛盾的名詞的話,來自義大利的Giardini di Miro可以就是那個名詞。雍容華麗、實驗前衛卻又流行悅耳,幾乎第一次聽到他的人都會愛上他。
2008年1月30日 星期三
Kula Shaker is back!
1996年的秋天,Kula Shaker的首張專輯《K》從英式搖滾風潮中竄起,除了立即登上排行榜第一名之外,也成為英國繼Oasis的處女專輯《Definitely Maybe》後,創下處女專輯最快銷售的紀錄。能夠在Oasis、Blur、The Verve三大天團間
殺出一條血路,憑藉的就是他們帶有異國情調的殊異性。
樂團靈魂人物Chrispian Mills直接受到George Harrison的影響,對印度文化產生濃厚興趣,除了在噪音吉他的眉宇之間學得幾分印度音樂的精髓、再來個幾段西塔琴之外,他們更可直接以梵文作詞 (當然是簡單的幾句),導入印度的精神特質
使得強烈的印度風格成為Kula Shaker的註冊商標。
在英式搖滾的樂迷心中,Kula Shaker或許不會是最愛的樂團,但絕對是最具有鮮明特色的樂隊。可惜他們在1999年發行第二章專輯《Peasants, Pigs & Astronauts》後,與The Verve相繼在同一年解散。
今年,The Verve復出重組的消息甚囂塵上,幾乎是最沸沸洋洋的話題之一,但在他們的新作尚未推出前,Kula Shaker竟然靜悄悄地發行了復出後首作《Strangefolk》。首先曝光的單曲〈Second Sight〉以催眠為主題,和〈Song of Love / narayana〉尚帶有一絲神秘的異國氣息,其他歌曲似乎就更回歸英倫傳統搖滾的本位了。
2008年1月27日 星期日
Red Morning
最近gloomy的天氣
會讓很多過去湧現
但事物會像新的一樣
歷歷在目,會像重新經歷
過一次,因此
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沒有回憶也沒有期待
一切都只是...
瞬間的流變
只有跳動在腦
之上的心,知道
人為甚麼要顫慄
表情為何要瞠目
結舌,只有跳動在
腦之上的心,知道
一切的不完美只是
一個過程,一個
不完美的過程
因為一切只是
流變,不規則的流動
變幻,難以捕捉的瞬間
所以沒有過去
只有在現在被重新
搬演的過去
所以沒有未來
只有在瞬間被想像
的未來,所以
我看不見你就像
你看不見我
所以,我聽不見你
因為一切太喧嘩
因為一切太難以預測
所以我們必須學會
瞠目結舌,學會
不知所措,那是
「意外」的作用
迫使我們思考的特異點
gloomy的天氣適合
點燃"Red Morning"
2008年1月25日 星期五
【臺灣長鏡頭之三】:一個凝止的抒情 / 深焦鏡頭 -《多桑》
有別於《悲情城市》是由一連串的事件所組成的破碎的敘事,是一個說話的
過程;《多桑》是在大環境的遞變下,刻劃著一個世代交替的普遍性、一段真
實的「人民記憶」、一次活生生的家庭剖析、一個兒子對父親的認識過程。承
襲自侯孝賢的深焦鏡頭,吳念真似乎亟欲把持著那個由新電影而來的語法/修辭
,透過深焦鏡頭的冷靜、疏離、客觀陳述一個父親的故事。然而,較之侯孝賢
的鏡頭使用,吳念真卻將影像中的人物意外地更貼近鏡頭 / 銀幕 / 觀眾。
深焦鏡頭的運用下,人物互動作為中景,背景卻清晰可見。背景如此地被並置
/ 貼近人物,或許暗示了大時代環境的變化如何深刻地影響「一個人 / 家庭」
,由是一股情緒的燥熱從冷凝鏡頭的邊緣緩緩流洩出來。
多桑作為主角總是出現在構圖的邊緣/角落、門邊,他是被「舊體制」遺落的
社會邊緣人物、他是被「新秩序」忽視的礦工階級、他是被家人孤立的思想怪咖
(freak),他並不期待被理解,他也不試著那麼作,他願意為了僅剩的一絲尊嚴
往窗外跳。在一瞬之間消弭自身全部的感知。多桑真實豐富的性格 (這種電影中
的「真實性」,有一部份是來自於電影並未歌頌他) 消解了長鏡頭下真實時間與
影像時間重疊的漫長,使得吳念真的鏡頭不再疏離,而是抒情。一段一段緩慢的
鏡頭組凝結為一張一張的人物特寫。
*「分裂」的分析-
影像 / 聲音
文建對於父親的追憶,透過記憶的回返,以第一人稱的敘事述說著父親的一生。
這使得「影像主體」(連清科)與「敘事(聲音)主體」(文建)的分裂,在兩者的
分裂之間產出一塊模糊的空間,是父親對生命的迷惘?(他最終所能追求的只剩
兩者:一是對兒子的期待-用功唸書,然而這是「虛枉的」;二是對自己保有
最後的尊嚴) 是兒子對父親謎樣的身影的探索?是觀眾可以充填自身情感與
經驗的場所?還是三者皆是?
身份認同
多桑生長於日據時期,自然而然全面地接收了日本文化,面對抗戰勝利後政權
的巨大轉變,如同二二八事件後的許多台灣人,他並不認同新的政權,在那個
相對人數不多、保守落後的小村子裡,于此不進行身份認同的轉換還不至於
產生太大問題 (厝邊鄰尾頂多說他「戀舊」);然而在下一代的子女進入學習
階段後 (尤其是第二子與女兒),與接受主流意識型態 (國民政府) 灌輸的兒女
之間的身份認同逐漸產生分裂。從他對於「日本棒球隊」的認同的矛盾就可以
看出來這種分裂的情結。父子兩代間的爭執總是各據一方的說詞,最後在父權
的壓制下草草了之,雙方從未冷靜下來分享交換彼此的學習背景,僅有文建能
夠較為冷靜的觀察、緩和氣氛之外 (在當時並不意味著文建認同父親的思想)
,這造成他日後逐漸轉變對父親的態度並且認同。此外,認同的分裂更直接呈
顯在語言的溝通之上。
語言
在國家的符號體系全面遞換的同時,「三代同堂」這個原應是和樂融融的美麗
景象竟變成何等殘酷的奇觀。國家符號體系的汰換最直接迅速的方式就是語言
系統的汰舊換新,從多桑的台語夾日語、兒子文建的普通話夾台語、到孫子的
普通話,遞換過程的完成也讓隔閡世代的鴻溝拓深至無以復加。父親吵不過孩
子,就要罵上日語以作為拒絕對話的句點;兒女則反過來用父親不懂的普通話
來爭論,比較像是在發洩,而不是真的要說給對方聽 (懂) ,因此,也是斷然
拒絕了溝通。在此間,普通話宰制的時代,多桑失去了語言、被迫沉默,多桑
自身的故事,也只能交由兒子文建來「代說」。
*和解的可能-
多桑在政權移轉下,因緣建構的階序邏輯:日本→台灣→中國大陸 (參照陳光興
〈為甚麼大和解不 / 可能?《多桑》與《香蕉天堂》殖民 / 冷戰效應下省籍
問題的情緒結構〉一文),與子女接受國民黨愛國教育訓練後,生成了翻轉的階序
:中國大陸 (大陸來的「蔣公」是民族救星,我們也要隨時準備光復大陸) →
台灣→日本 (侵略者),產生極大的衝突。這家庭中的兩代若是象徵著社會上
兩個世代的兩種族群,體現的是社會衝突中「族群對立」與「省籍情結」的根源。
父親對於日本的情結,在現代社會 (或說,沒有經歷過那種經歷的人) 看來是十分
的怪異,然而電影卻並未對「迷日」的父親作苛責,而是冷靜的陳述這種社會景觀
的衝突樣貌,如此開啟了我們理解的可能。相對於多桑對於國家認同的一以貫之,
文建沉穩又帶有情感的敘述 (反思) 與探索,以及逐漸理解父親的過程與轉變,
才是和解的可能所在。
電影拍攝的那個年代(1994),影像中多桑的「迷日」與成長於當時並未有任何被
日本殖民經驗背景的年輕人 (文建的兒子那一代) 所興起的「哈日」風潮形成複雜
又詭辯的互文。多桑在受日本殖民化後的迷日思想,是來自身體的被侷限?精神上
的依託?經濟無虞的保證?語言的同化與距離?還是「援引日本帝國的威權為個人
主體的存在的肯定作服務」(參照廖朝陽〈現代的代現:從電影《多桑》看主體與歷史〉一文)?這其中自然交錯了複雜的關係;但是,反思年輕一代在學校裡被灌輸的是「日本人是侵略者」、「八年抗日」等官方歷史,然,生活上卻極端仰賴日本文化,諸如卡漫、家電、明星、日劇等,日本的後殖民現象昭然若揭,這又是何等奇異又矛盾的圖像?
還是,年輕人對於政治的冷感,已經足以讓他們分裂出兩個「日本」;一個政治與
歷史上的日本,和一個文化與經濟上的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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