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19日 星期二

北京奧運開幕式:烏托邦幻象與法西斯美學





「法西斯主義藝術歌頌服從,讚揚盲目,美化死亡。」
                                                            
                               ─  蘇珊.桑塔格

你這輩子可能不會再見到如此軍容壯盛、華美絕倫更勝《鐵達尼號》的電影了。
製作人:胡錦濤,導演:張藝謀,攝影:BBC、CNN等全球聯播,聯合主演:
全球華人…不論其票房,光說「觀影人次」就鐵定打破《鐵達尼號》的紀錄,
更屌的是如此高預算的電影,所有演員肯定心甘情願拿到最低廉的工資……。

奧運開幕式再一次吸引全世界的目光,也再一次讓全世界見識到極權主義的邪惡
威力,很難不去聯想到1936年的經典紀錄片《奧林匹亞》,紀錄著納粹政府統治
下舉辦的第十一屆柏林奧運。若說「且讓體育無涉政治」的人肯定受到國家意識
形態荼毒甚深,兩者相較,帶有同樣的目的,同樣的美學觀,同樣的集權,不同
的是政治地理位置(左翼與右翼,北京和柏林),但在許多面向上《北京奧運開
幕式》肯定更勝《奧林匹亞》一籌。

在技術層面上,北京奧運經過七十餘年物質技術的進化,不論是在科技聲光效果
或是人力物資動員上都遠勝柏林奧運;在「反」人權層面上,1936年的德國尚且
舉國上下拆除「禁止猶太人」的標語,掛上「和平」的假旗幟,也尚未爆發大屠
殺事件,結果希特勒一邊喊和平,一邊興建集中營,醞釀著即將爆發的二次世界
大戰。然而北京奧運盛大的開幕式巧妙地掩飾不久前才發生與正在發生的屠殺與
暴動,讓全球人民在視覺震撼的驚嘆下徹底遺忘中國對人權的踐踏;在電影形式
歸類上,《北京奧運開幕式》一片擺盪在「紀錄片」與「劇情片」之間,其中
製造幻象的「三假」更是一絕。

惡名昭彰的「三假」似是演繹著布希亞 (Jean Baudrillard) 的「擬像」
(simulacra),「擬像」就是沒有「原作」可擬仿的「假」,假到不行的「假」,
假到變成「真」的假:一種「超真實」(hyperreality) 。中國藉由奧運開幕式
似乎宣告著「擬像」並非資本主義消費社會的專利,以政治意識形態為依歸的
集權國家同樣具備操作烏托邦神話「擬像」的能力,在所有壯麗的視覺符號
意義下,讓其「所指」(signifier) 盡皆逃逸無蹤。

於是,「假唱」事件有「好聽」的歌聲、「好看」的童顏(和「假笑」),卻
沒有「完整」的個人,只有喪失自由意志的「合成」人;「假煙火」事件有驚豔
壯觀的真煙火和電視機前觀眾「專屬」的假煙火,虛擬著先進國家的表徵,曝露
的是落後國家的人權觀;「假種族融合」事件有「假的」五十六族小朋友和
「真的」全是漢人,烏托邦幻象背後僅餘空虛的口號與種族的「淨化」。這一切
的「假」驅逐了符號的指涉,而騙倒了所有人。

這一切不得不歸功於法西斯美學的運用,享譽國際的張藝謀似乎「不知不覺」
步上德國女導演蘭妮.萊芬斯坦 (Leni Riefenstahl ) 的路子,其實溯其既往,
我們不難從他的電影美學的轉變中看出這種政治傾向,當初作為中國第五代
首席導演的他以呈現第三世界景觀的「魔幻寫實主義」獲得國際影壇矚目,
但是到後期的《英雄》、《滿城盡帶黃金假》卻是在全球化底下透過集體壯觀
的場面賣弄「四不像」的「東方情調」,這種表現方法或許有文化工業底下的
商業正當性,但壯觀場面的集體價值處理不當,便容易將「民族電影」煽動成
「種族主義」電影,而成為國家機器宣傳的得力助手。

於是,我們在美學上不難發現共產主義與法西斯主義的謀合,兩者皆致力於營造
「國家神話」,從壯盛、宏大、一致的集體運動中渲染著「狂喜」的氛圍,在
充滿「英雄崇拜」與「東方色彩」的集體表演中,將無數個體化作一尊沉默的
傀儡,讓銘刻著記憶的「身體」在政治的壓迫下,化作一具具已然死亡的屍體,
徹底否定了身體作為解放的動能,進而將身體禁錮在作為「機器人」的理想
模式中,一切的「個體」與「異質性」正在國家利益的前提下被抹除殆盡。

成千上萬的表演者展示著「萬眾一心」的身體符號,集結不具特殊意義的個人
身體擺動,成就一幅壯觀、流動的圖樣。在光影交錯的變幻更迭間浮現「字」與
「圖」(「和」字與「和平鴿」)的符號,然而其象徵意涵的掏空造成莫以名狀
的荒謬感,「和」字的背後映射著中國鎮壓少數民族的事實,而非「和」的本意。
幾何圖樣的碎形變化也脫離現代藝術的莫測高深,成為更易於讓公眾直接感受、
「感動」的藝術樣式,讓經由藝術洗禮與視覺愉悅的個人得到「暢爽」
(jouissance) 般的集體經驗,讓一切的人權問題在「狂喜」中被擱置、消除。

壯觀美學讓我們莫名的感動成為邪惡的溫床,「奧運開幕式」樹立了一道紀念碑,
讓集權成為不朽,讓虛偽的光彩掩蓋一切真實的黑暗與污穢,在這裡,我們看到
對岸人民在國家利益想像下無條件的服從與驕傲,也看到全球華人對於「中國」
旗號下想像共同體的盲目,連一向強調著國家主權獨立的台灣人,都在此時毫不
羞赧地高喊我們是「地主」,「主場優勢」!? 奧運開幕式的成功在於抹除一切
現實的「差異」,最終也轉移全球媒體與人民對於中國惡行的注意力,西藏問題、
新疆問題,甚至台灣問題都在「大一統」的霸權下不成問題 !!

最後,法西斯美學下的奧運開幕式,我只看到我們對於死亡的品味竟是如此
不堪一擊。



延伸閱讀:

楊小濱:〈暴力美學與幻象政治〉
曾韋禎:〈盛雪:北京奧運比1936年德國奧運邪惡〉

蘇珊.桑塔格:〈迷人的法西斯主義〉
布希亞:《象徵交換與死亡》

2008年8月16日 星期六

想像中的文字之四




「……
   Ⅳ. 書籍和妓女之間總具有著一種對對方的不幸愛戀。……
   Ⅶ. 書籍和妓女:佔有過她(它)們的人很少目睹過她(它)們的結局。她(它)們
       往往努力在凋零之前自行消失。……
   XI. 書籍和妓女-”老偽君子和年輕娼婦”。多少以前曾經是聲名狼籍的書籍
       如今卻讓年輕人去學習。……」

                                    --班雅明《單行道》


2008年8月11日 星期一

金穗三十年觀影回顧。




金穗獎邁入第三十個年頭,舉辦一系列得獎作品與回顧作品的巡迴影展,
這幾天抽空觀賞,竟然不知不覺也看了近二十部的短片與紀錄片。其中令人
印象深刻的有《起床氣》、《天台》、《草木戰役》、《少年不戴花》、
《花樣少年》等作品…

首先,內舉不避親地先談談《花樣少年》,這部片的導演小倩正是敝人
大學時期短暫組團「軟柿子」的美麗女主唱,電影嘗試了學生作品中少見
的華麗歌舞形式,在輕快的節奏和絢麗的美術佈景中兼有學生的清新風格
與宮藤官九郎式的kuso,是讓眼睛與心情為之振奮的超級娛樂佳片,期待
這樣低成本又具視覺愉悅的學生作品能夠刺激向來侷限的國片市場口味。

而《天台》是另一部讓我激賞的作品,它在寥寥18分鐘之內交代一個簡單
的故事,但卻有著完整的結構,其中有抒情歌曲、有明戀暗戀、有美麗
影像、還有令人心懸的青春鄉愁,女主角李律的自然演技更是令人眼睛為
之一亮,經過google後,得知她居然是王牌製作人兼搖滾歌手李壽全
(見《無關費里尼,八又二分之一的搖滾》)的女兒,在我心中似乎多了
一份親切的感覺。

《起床氣》則是從親子問題將之連結至社會問題,冷峻的影像風格頗得
楊德昌神髓。另一部口碑作品是《少年不戴花》,影片中有學生作品中
難得一見的細膩與完整,夾雜著夢幻與現實的場景,神遊在同性與異性
的友情愛情,除了類似岩井俊二的影像風格外,在處理同性情愫與生命
課題方面也有獨到之處。而紀錄片《草木戰役》是在植物圖鑑的紀錄形式
中挖掘人性的自私面,在植物分類的遊戲規則中找到對人類反擊的寓言,
富有想像力地以此喻彼,一方面增長見聞,另一方面也有自省的氣度。

其他短片如《沈貴妃》、紀錄片如《我愛小魔頭》與《綠的海平線》也
都是不錯的作品,還有一些由於時間因素未能欣賞的影片,如《合同殺人》
、《爸爸的手指頭》、《光之夏》、《Hiya》、《傷城》、《紅色高跟鞋》
、《touched/untouched》、《娘惹滋味》等,就只能期待他日有緣了。
這次台南的巡迴影展由於影片有限,回顧影展部份犧牲了「實驗短片」是
比較可惜的。

本屆金穗獎三十年還特地邀請六位已各據山頭的台灣導演,分別拍攝六支
紀念短片,放在以培育新銳導演為宗旨的金穗獎中比較,部部可見大師功力
深鑿的痕跡。

柯一正的《爆米花》是紀錄形式的極短篇,在尋找導演王菊金的過程中力邀
多位台灣重要導演現身談電影,最後留下一則爆米花影評的比喻,即一部
電影的好看與否,不消影評人的說嘴,只要看電影院裡爆米花的動向即可得知
,在幽默詼諧中嚘然而止。鄭文堂的《兒子》在溢滿的臉部特寫中堆積壓抑的
情緒,莫子儀的表現不可多得,Enno的出場畫龍點睛,戲劇的張力在潮水的
消退、夕陽的昏沉中達到飽和。王耿瑜的《女.性》有別具創意的視覺設計,
並紀錄了三個世代的三場「女/性」對談,直接又坦白的表述瓦解了男性對
「性愛」主宰的權威。

楊力州的《活著》從自我生命經驗中提煉對人生的態度,同時紀錄了林義傑
遠征北極時,面對只要能「活著」的生命磨練。《麥子不死》與《宇宙歌女》
都是走kuso路線,《麥子不死》以懷舊電影的形式包裝了台灣電影史的回顧,
一方面嘲諷了電影與資本的交互關係,另一方面對早期台灣電影作足了諧擬與
互文,同時兼具深度和娛樂,讓熟悉與不熟悉台灣電影的人都能開懷大笑。而
吳米森是我最欣賞的台灣電影導演之一,在科幻鄉土劇《宇宙歌女》中持續發酵著聲音與影像敏銳度,一段漫畫般的kuso奇想,讓「奔向火星」的神聖使命刺激著對「在地」的思考。







2008年8月10日 星期日

以父之名,反璞歸真-Jakob Dylan《Seeing Things》




作為音樂圈最具影響力的搖滾詩人Bob Dylan的兒子,早在出生之時就已為其將來在搖滾界預留一個位置,但同時也有過多的目光匯聚到他身上。承受著這般非常人所能體會的壓力,Jakob Dylan領軍的The Wallflowers在1992年的debut可以說是徹底地失敗了,沈寂了四年之後,第二張專輯《Bringing Down the Horse》(1996)才終於嚐到大紅大紫名利雙收的滋味,由於這張成功的專輯,媒體們又再次將目光投向他特殊的身份。但是,其實Jakob Dylan自幼即與父親離異,由母親Sara Lowndes一手帶大,在音樂的傳承上The Wallflowers的流行之聲也很難和Bob Dylan的民謠曲風聯想在一起,除了那一口沙啞的嗓音。

在《Bringing Down the Horse》這張成功的專輯裡創造了〈6th Avenue Heartache〉、〈One Headlight〉、〈The Difference〉等多首膾炙人口的暢銷單曲,其中〈One Headlight〉還獲得葛萊美獎的肯定。2000年之後The  Wallflowers又接連發行三張表現不俗的作品:《Breach》(2000)、《Red Letter Days》(2002)、《Rebel, Sweetheart》(2005),自此Jakob Dylan以full band的形式在流行搖滾圈闖出一番亮眼的成績,然而我們不免俗地搬出搖滾巨神Bob Dylan的神像之後,兩者相較,晚熟的Jakob在音樂成就與地位上當然還是差上一大截。

2006年The Wallflowers的階段性任務已達成,Jakob以個人名義與哥倫比亞唱片簽下一只合約,在這個Bob Dylan服務超過四十年的唱片大廠,Jakob正式成為其親生父親的同門師弟。不知是否與父親添上了一層特殊關係的原因,今年Jakob 的首張個人專輯《Seeing Things》即追隨父親的路線,回歸簡樸的民謠曲風。承繼父親的敘事體裁與動人的旋律,加上Jakob一手不見生澀的吉他彈唱與招牌嗓音,少了時代氛圍的憤怒與咆哮,Jakob讓民謠更優雅更柔美更清澈,似是向世人拋出「我不會讓父親專美於前」的音樂宣言。

我們不盡然要在此專輯中尋覓Bob Dylan的蹤跡,除了一脈相承的血液外,他們的音樂根源是截然不同的。在搖滾樂繁花盛開的六零年代,每一位搖滾巨人(John Lennon、George Harrison…etc.)所樹立的紀念碑已為其子嗣建造一座乘涼之處,但似乎也是一座永遠走不出其陰霾的巨廈。光憑這張專輯我們就可以確認,Jakob是其中最有成就,也是最具野心的一位,不僅不辱其父之名,也為民謠搖滾領向一條清新的道路,《Seeing Things》已率先在我2008年top 10 albums中佔有一席。




2008年8月9日 星期六

當花的孩子已逐漸凋零...




一張應該要來自洛杉磯的明信片...
剪下伏案而作的詩人金斯堡(Allen Ginsberg)的影子

他說
年輕的金斯堡不知老了以後
花朵不容易插在髮上 (笑)

當時
他將頂上的頭髮都燒成了詩...
歷史需要這種人的光與火熱

他又問
與列寧神似的剪影中,兩者的共通性為何?

我回答
縱然「絕頂」 卻依舊聰明
花已不戴 只存乎人心

一個革命家搞階級暴動
一個嬉皮士玩藝術革命
他們幹的可都是...

"愛與和平"!!




2008年8月6日 星期三

憂鬱與民謠,純淨的透明-巴奈《停在那片藍》



2007年的某日台灣文學館旁舉辦了一場巴奈(Panai)露天演唱,沒有一般演唱
會擁擠的喧囂的人潮,沒有太多不必要的渲染與過度修飾,只是在夜風與
星月的簇擁下,緩緩暈開一場純淨心靈的輕民謠,與遠隔中央山脈太平洋
吹拂著的風遙相應和。巴奈一身簡單的民族服飾,提著帶電的空心吉他,
不需要太多介紹與說明,我們就能輕易地隨她投入的神情、圓潤的嗓音、
隨性的撥絃、和淺白的詞意沉浸於一個時而憂愁時而歡愉的故事情境裡。

奇怪的是,在台文館車來人往的馬路旁,今晚因為有巴奈純粹的音樂相伴而
顯得不純粹。

演唱之初一度跳電而中斷,但在半黑的模糊中,巴奈哼起充滿虛詞的族語民
謠,此時,台下歌聲爆發力十足的那布(Nabu)應和著二部,兩人一來一往讓
現場不無聊。接著,當巴奈邀請台下的那布上台演唱自創歌曲時,我滿心期
待這位布農族的勇士帶來如何的感動。她替他講了一個故事,這是關於一個
弱勢民族如何受到政治的壓迫,歷經了六十多年才能遷回原居地,故事的主
角正是那布的母親,她從花樣少女等到垂垂老已才有再見故鄉的機會。這首
歌叫做〈也許有一天〉。

一開口,隨即令我腦皮發麻半餉,所有糾結的、繾綣的、哀鳴的、不平的全
被釋放到音符裡,震懾我浮動的情緒。接著兩人完美的互動唱和,一個唱著
華語一個唸著母語,隨性卻和諧。巴奈還即興地彈唱王菲的〈你快樂所以我
快樂〉,氣氛輕鬆自在悠然自得。

當初真正認識巴奈,還得拜蔡明亮與李康生二導所賜,《愛神幫幫我》的插
曲〈但是又何奈〉和片尾曲〈之間〉兩曲,若說前者是意境蒼涼的槁木死灰,
後者就是寂寞相伴的摧枯拉朽,它們在巴奈的演繹詮釋下顯得催人熱淚直擊
人心,為電影整體加分不少,當然它們也沒有在今晚缺席。稍晚,這張專輯
的標題曲〈停在那片藍〉和上一張專輯的標題曲〈泥娃娃〉也都輪番上陣。
兩個鐘頭的音樂饗宴後,我發現今晚的天空異常深邃,純粹而接近透明,而
我漸漸消失在排隊候簽的人龍裡。

奇怪的是,我們接受一個原住民歌手究竟有多少的純粹與不純粹?唯一讓我
放心的是巴奈的歌聲純粹得不容置疑,但當我洋溢在充滿「異國風情」的專
輯封面時,我才發現原住民文化竟已被邊緣化至此,連本島人都識不得它天
真的面貌。

“人類的母語是詩歌,
 如同花園早於競技場 ,
 繪畫早於文字創作 ,
 演唱早於辯論 ,
 寓言早於論文 ,
 以物易物早於商業行為…” —J.G Hamann






2008年7月31日 星期四

關於失敗者的故事?-《求愛馬拉松》



首先,不妨先說說《求愛馬拉松》(Run Fat boy Run)是如何吸引著我。這部
電影擁有堅強的卡司與令人期待的組合,導演是知名男星大衛史威瑪的銀幕執導處
女作,他同時也是青春偶像影集《六人行》的導演,男主角則是英國爆笑男星賽門
佩吉,如果看過《活人牲吃》(Shaun of the Dead)與《哈拉警探》(Hot Fuzz)
這兩部口碑絕佳的喜劇者鐵定對這位冷面笑星印象深刻。

這是一個關於失敗者的故事。

丹尼斯(賽門佩吉)是一個挺著啤酒肚的邋遢保全人員,在眾人眼中他既孬種又
沒毅力,甚至在五年前的婚禮上拋下懷孕多時的新娘烙跑,是個典型失敗人物,
但他也從不介意別人對他的看法,安然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之中。被他拋棄的前
妻獨立撫養著孩子並與他保持朋友的關係,丹尼斯唯一的成就就是與離異的兒子
彼此相處融洽,然而直到前妻身邊出現了一位帥氣又多金的追求者偉特(長相酷
似英國搖滾詩人Morrissey)時,他才驚覺大事不妙。為了奪回妻子與兒子,他
決心參加最需要毅力的馬拉松大賽,一方面與偉特一較高下,另一方面藉此證明
自己有改變的決心。接下來,好友高登(與Pulp主唱Jarvis Cocker神似,我
真是個英搖迷啊!)與房東都成為他的健身教練,目標就是完成馬拉松大賽…

這是一個關於失敗者的敘事?

以「失敗者」作為主角的電影不少,尤其是喜劇類型,綜觀其發展,我會依其敘
事分為兩種,正巧也是廣義的「商業電影」與「獨立製作」之分:前者是「失敗
者轉變為英雄」,其簡單的公式為:「失敗人物→遭遇困境→突破困境→成為英雄」,這也是絕大多數喜劇電影的敘事模式,這樣的失敗者最終是要「成功」的,其中重要的關鍵便是在於對「主流意識形態」的服膺,整部電影也就是呈現一個「主體化」的過程;後者則是「失敗者維持原貌」,這裡的失敗者最終還是他原有的樣子,而非眾人眼中該有的樣子,這也就是維持了作為「他者」的邊緣特性,藉以挑釁或顛覆大眾意識形態。

成功與失敗的定義通常取決於階級的品味,但由於電影的觀眾通常是都市中的中
產階級,因此中產階級對於成功的概念便形成一股「主流意識形態」的力量。

電影中丹尼斯作為一名失敗者,遭遇的困境便是前妻的變心、情敵的挑戰和自我
性格的革除,這三者被導演簡單地放入「馬拉松」的框架中,在主流的價值觀中,
馬拉松是結合了個人毅力與公益事業的象徵,因此克服馬拉松的障礙成為他的首
要目標。在導演誇張的喜劇手法下,丹尼斯也因為被絆跌倒受傷而苦撐完全程
(即便是跑到半夜),理所當然地成為全國矚目的英雄。導演小心翼翼地處理,
揭發作為成功中產階級的偉特的偽善面具,但是最後丹尼斯除了贏回嬌妻,成為
家喻戶曉的公眾人物外,自己也轉變成煥然一新的面貌,他的改變依舊臣服在主流
意識形態之下,因而使得《求愛馬拉松》成為一部討好大眾的通俗喜劇(基於票房
與大眾品味,這正是「肥男一定要變瘦、醜女一定要變正」的道理,嘆~)。

相對而言,值得一提的是同樣描寫「失敗者」的家庭喜劇《小太陽的願望》(Little Miss Sunshine),一整個家庭的「失敗者」被迫相聚一車,完成一段公路旅行。在這段爆笑的過程中,沒有人被改變,取而代之的是相互理解與尊重,那些所謂的「失敗」都是對他人而言。最後的選美大會上,小女兒以純真的年齡與心態大跳爺爺教導的俗艷舞蹈,家人們並未因此為恥而阻止她,反而為了保護她跳上去跟著扭動,這是感人的一幕,並且徹底地挑釁了中產階級的品味。因此成為一部兼具內容與娛樂的上乘喜劇。

《求愛馬拉松》在英國狂賣成為三週票房冠軍,料想是因為導演與演員在彼地擁
有較高的知名度與口碑,說真的看過賽門佩吉主演的《活人牲吃》與《哈拉警探》
後,肯定會對其電影充滿信心。可惜《求愛馬拉松》在劇情上缺乏創意,笑點也
乏善可陳,或許國內代理片商深知本島影迷早已熟悉這種喜劇的通俗敘事,因此
驚鴻一瞥匆匆下檔,也免得太多人花冤枉錢。










2008年7月23日 星期三

人性底層的衝突-《黑暗騎士》



平均一年要看約莫130部以上的電影(當然包括戲院、影展、電視、DVD等
各種形式),其中商業娛樂片大約只佔兩成,我並不排斥那些好萊塢式的商業電
影,只是作為純粹商品的電影,同時販賣的是明星魅力、公式化的情節架構、雷
同的拍攝手法與陳腐的意識形態,偶爾放鬆讓時間過的飛快可以,但是通常消費
過後三天內就會徹底忘記一切內容,因此大多還是讓我提不起勁。克里斯多福.
諾蘭執導的《黑暗騎士》(The Dark Knight)雖說是今年最強檔的娛樂電影之
一,但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猶記得上一部令我最印象深刻的娛樂片是三年前
的《蝙蝠俠:開戰時刻》,而這次《黑暗騎士》已經遠遠地超越前作。如此至高
的評價我必須先聲明,我完全不是一個英雄漫畫迷。

《開戰時刻》開始,克里斯多福就致力於突破蝙蝠俠系列的既定類型,這個新
系列蝙蝠俠的目的是讓蝙蝠俠不再「只是」英雄,而是富於人性與黑暗面,他有
黑暗消沉的一面也有自我的懷疑與否定,他更接近於人但是卻更加地孤獨,顛覆
了英雄類型電影(當然並非完全地),這回《黑暗騎士》更進一步地,從宣傳海
報中拿掉任何「蝙蝠俠」的黃金招牌字樣就可見其決心。電影中那些該有的甚至
超越的聲光畫面爆破音效與不可思議的頂尖科技全無遺露,而緊湊的情節、科學
的邏輯和目不暇給的武打動作更是精采絕倫,還有一些高難度的運鏡技術雖知道
是用金錢堆出來的,但是完全不會覺得浮誇或非必要。這些形式技術上的躍進與
突破在好萊塢工業的燒錢模式下成長,我們可以不必過份歌頌,但是我們可以驚
嘆於情節內容改良上的屢見創新與深具內涵。


──以下含劇情──


《黑暗騎士》在一定程度上挑戰了主流意識形態,質疑了法律、正義與人性。
蝙蝠俠因為有一個黑暗的童年而懷抱偉大的目的(其實也是有向所有壞人復仇的
心理,因此他並非完美的)──打擊犯罪──而誕生,消滅壞人的情操固然清高,
但是他的思想卻是有盲點的,他認為全世界的壞人都是為了利益而犯案,那是因
為他正是坐擁億萬的超級富翁,所以完全無法理解真正罪犯犯案的千萬種動機。
因此這樣出來挑戰他思想的就是希斯萊傑飾演的「小丑」,有人說:「希斯萊傑
完全沒有演技可言,因為他完全融入角色了。」如此溢美的讚語,我會舉雙手雙
腳贊同,他的神經質演技讓你在看電影時,只曉得銀幕上那位小丑可能是由一個
叫「希斯萊傑」的人所演之外,你絕對聯想不到他那原本俊俏的臉龐。

認為小丑不只是單純的邪惡化身,而是象徵完全原始的自然破壞力,肢解了社
會的體制與正邪的純粹對立,他不帶目的與動機的破壞與殺人只為了純然的娛樂
,任何時刻他的嘻皮笑臉都不只是掛上的「面具」,而是發自內心面對「毀滅」
與「自毀」的快感,佛洛伊德的死亡驅力(Death Drive)。他像是希臘神話中
的酒神(Dionysus),原始、自由、激情、陶醉,沉浸在自己迷狂的世界裡;他
還像是法國作家薩德侯爵(de Sade)和奧國作家馬索克(Sacher-Masoch)的
綜合體,偽善社會下的產物,挑戰世人的思想與邏輯,要你誠實面對自己每一顆
可能邪污的細胞;他扭曲的人格養成在電影裡提供了多種版本,但都不是真的,
因為他是人類心中所共有的死亡驅力、破壞的原慾,他只要不斷遊戲,因此他沒
有任何弱點。

丑的出現質疑了法律的正義與功能,它究竟是保障好人還是壞人?小丑吃定所
謂的「好人」要守法,因此即便逮捕像他這樣的壞人也只能交由法律審判,因此
他可以濫殺卻不至於喪命,先立於不敗之地。小丑的「遊戲」包含了對人性極限
的探索與好奇,在兩艘必須互炸的船隻之上試驗著人性本善的真偽,我們先看到
所謂的「好人」的偽善,再看到導演再現人性稟存的一絲光明與希望,我雖然認
為這段戲的結局應該要有更好的安排[1],但或許整部片已經太過黑暗了,票房
考量上可能還是維持了普羅大眾的可能觀感。

會說「蝙蝠俠就是小丑,小丑就是蝙蝠俠」(見海報的暗示),兩者是共生的,
也是人類內在兩道相衝突又糾纏不分的原慾。蝙蝠俠因為小丑而有存在的必要,
否則充其量只是個象徵符號;而小丑也有被理解的需要,因此要有蝙蝠俠這樣過
人的智慧與能力,才能陪他進行這一場又一場的「遊戲」。蝙蝠俠(正義)以為
只要出現一個制霸的英雄(法律)就可以讓壞人不敢胡作非為,這樣單純的邏輯
(不就是一般的意識形態?)被管家阿福一句經典對白道破:「是你先踰越了道
德規範,因此永遠會有層出不窮的罪犯來挑戰你。」法律不正是站在這樣超然的
高度傲視人類?它又幾時真正達成目的了?小丑在審訊室裡的一番高談狂言其實
深具省思,包括他對於人性對「計畫」與「規範」的心理反應的詮釋也十分精彩
,令人想起與社會哲學家傅柯(Foucault)經典著作《規訓與懲罰》中的諸多
連結。

影中另外一個重要角色是總檢察官哈維丹特(雙面人),情節安排上他應該是
一個比小丑更令人感到黑暗與顫慄的角色,一個徹底的悲劇人物。他原是一個嫉
惡如仇、充滿正義與理想的「光明騎士」(White Knight),甫上任就把全市
一半的罪犯抓去關,甚至還為保護蝙蝠俠而頂罪被關,但最後他墮落成濫用私刑
的復仇者,這部份幾乎是全片最精彩最具啟發的段落,劇烈的轉變中小丑充其量
只是個煽動者,真正把他推落邪惡深淵的包括了判斷錯誤的蝙蝠俠、出賣他的屬下、對他不信任的警長吉姆戈登等,可惜對於哈維丹特性格轉變上較不細膩的交代成為稍微美中不足之處。

影很多細節的考量上都讓《黑暗騎士》不只停留在娛樂的層次上,例如對於尖
端科技的使用上也拋出了道德面向的問題,即便是用在「正義」之途,過份的權
力難保蝙蝠俠不會成為下一個凱撒,因此摩根費理曼飾演的科學家做出了辭職的
決定,展現人道的立場。電影最後,蝙蝠俠即便擁有賜死小丑的權力,導演還是
讓最後一絲人性光輝灑向他,讓他擁有過人的自治力與意志,英雄可以讓「光明
騎士」來做,布魯斯韋恩卻只能不斷跑向黑暗處,質疑自我存在的必要,面對市
民的唾棄與更深沉的孤獨,讓蝙蝠俠的面具逐漸嵌入肉體,而花花公子的白天形
象卻成為他最不堪的面具,成為道德邊界上的「黑暗騎士」。總之,《黑暗騎士》
不論在視覺特效或是內涵的深度廣度上都遠遠超越其他娛樂電影,我一向不會推
薦朋友花錢進戲院看商業片的,但是這次絕對值得毫不猶豫掏出鈔票進戲院,而
且也只有在大銀幕看你才不會後悔。










2008年7月22日 星期二

日子還要過!




時機歹歹,
年紀有一點 錢財不太多
理想有一點 才藝很普通
卡在不上不下的尷尬位置
有些決定 無法決定
有些行程 身不由己
幹!
連日的豪雨打壞既定的計畫

2008年7月7日 星期一

柯恩兄弟的社會寫實-《險路勿近》



柯恩兄弟向來以獨特的黑色幽默與發人省思的機智來描繪荒謬的社會暴力,要你
逼視慘不忍睹的殘酷現實。這些元素在新作《險路勿近》(No Country for Old 
Man)中無一缺席,甚至發揮得更淋漓盡致。從電影的順時敘事來看,我願意
把它切分成三個明顯的段落來說明。



第一段是人物典型與敘事的建立。片頭聲畫分裂的對比確立了影片的基調,聲音
是一名老邁警長娓娓道來的自白,訴說著正義的職責與層出不窮的犯罪之間不協
調的無奈感,畫面是美國中西部氣候惡劣、人煙罕至的某處蠻荒草原。彷彿一種
綜合黑色電影氛圍的變調西部片,在邪惡的荒原深處等待的是最原始的食物鏈:
追捕罪犯的當地員警、捕捉羚羊的獵人、以及嗜血的毒犯殺手。隨情節推移塑造
成電影裡的三位主要角色:一個窮凶惡極殺人不眨眼的殺手齊哥(哈維爾巴登飾)
,一個拾獲不義之財的獵人摩斯(喬許布洛林飾),一個年老卻經驗豐富的警長
貝爾(湯米李瓊斯飾)。

《險路勿近》的敘事很單純,獵人意外拾獲黑幫火拼後遺留下的一筆鉅款,因此
成為包括齊哥在內的一群黑幫追殺的對象,而代表正義的貝爾尋線抽絲剝繭力圖
保護被追殺的獵人,並將濫殺無辜的殺手繩之以法。因此,三人構成「螳螂捕蟬,
黃雀在後」的食物鏈敘事。試著把他們作符號式的連結,警長代表正義與善,殺
手代表殘暴與惡,獵人則是一般平凡人,面對從天而降的鉅款起貪念而引來殺機。
如同一般的警匪動作片強調了善惡的對立與緊湊刺激的連戲剪輯。



電影的第二階段猶如正邪鬥智與驚悚片扣人心弦的結合。我們發現原先的「食物
鏈」傳統敘事起了變化,越戰退役大兵摩斯安排了周密的逃亡計畫,追討贓款的
殺手齊哥一貫地殺人如麻,但是追捕罪犯的警長貝爾卻只能以後見之明之姿逐漸
落後兩人進度。殺手在此延續先前成功塑造的冷靜、殘暴,但還展現了獨特的幽
默感,在齊哥威嚴的逼視下一面令觀眾膽顫心驚,一面又可以令人會心一笑。獵
人與殺手雙方一藏一找的躲追過程,主觀鏡頭的代換與戲劇性的打光,使得觀眾
從全知主體的位置不時轉向在視覺、心理層面上對摩斯的主體認同,也讓影片朝
著希區考克式的驚悚路途前進。

隨著敘事的安排,觀眾或許會對摩斯這個非正非邪的角色認同感越來越強烈,其
重要性逐漸取代代表正義的貝爾,被拉高到英雄人物的層次。他雖一路處於被追
殺的劣勢,但是卻發揮如馬蓋先的機智,藏錢、脫逃、甚至醞釀著主動反擊。就
當摩斯準備將大筆贓款交給妻子,與窮追不捨的齊哥來一場生死決鬥時,劇情發
展出現了令人大感意外的變化。



如果第一二段的風格醞釀是柯恩兄弟對於電影形式與技巧基本功夫的展示,我最
激賞的第三段則是他們足以被廣大獨立影癡稱作電影大師的關鍵之處。第三階段
導演讓人物典型與敘事傳統逐漸瓦解,緊接著情節上的安排宣示了他們不與好萊
塢主流電影妥協的決心,但肯定讓抱著欣賞懸疑驚悚片的觀眾破口大罵、氣急敗
壞。

全片無配樂的特點在此發酵,一種「過度寫實」的類紀錄片敘事電影讓「真實」
在影像裡發散。第二段塑造的英雄人物摩斯準備將錢交給妻子時,槍響劃過幾名
歹徒奪錢後落荒而逃,貝爾追趕至此一進案發現場,摩斯已倒躺血泊之上,主角
摩斯的死既不英雄也不隆重,導演既沒給他一個完整的鏡頭也沒給觀眾一個清楚
的交代,宛如一個跑龍套的小角色化作銀幕上的一具屍體,料想是一群路過的惡
徒見財起殺機,或是另一匹墨西哥殺手所為。這筆人人欲求的贓款竟落入一群無
名歹人手中,他們的鏡頭小到連身形都看不清楚。而貝爾最是無奈,趕不及解救
摩斯,又與齊哥擦肩而過。

這似乎不像我們一般熟悉的「電影」應該有的發展,然而,現實生活不正是如此?
好不容易塑造出來的英雄人物被輕易地賜死,柯恩兄弟挑戰典型人物的樂趣還不
僅於此。伍迪哈理遜飾演的光頭殺手威爾斯,我們猶記得他在《閃靈殺手》 
(Natural Born Killer)中不可一世的殺人屌樣,到了科恩兄弟手中卻變成昆汀
塔倫堤諾式的嘮叨殺手,同類型的角色在死前卻是一副求饒的孬樣,但還是瞬間葬
送齊哥的槍管下,同樣,一點也不風光。

當我們還在錯愕不已時,齊哥找到了摩斯的妻子,離開前在房屋前擦擦鞋底,沒
人知道他殺了還是沒殺,開放式的安排有讓觀眾主動解讀的樂趣。齊哥開車離去
時,謎樣的兇殘眼神掃射著路過的每一個人,正當我們還在猜測誰將是下一個受
害者時,毫無預兆的車禍發生,齊哥被闖紅燈的車輛撞到(他是依法地行駛),剩
下半條命地落荒而逃,這突如其來的安排不正逼近生活的真實?即便是冷血無情
的殺手也是一個普通人,也有可能被街上更冷血的殺人機器一輾而斃,對照起齊
哥取命前擲硬幣來決定生死,車禍悲劇的取命更無談判妥協的空間,其冷血無情
豈不更勝一籌?

最後,我們回到電影片名,中文譯名《險路勿近》看似直接了當,卻落得只是道
德層面上的勸說意圖,這份說教意味少了幾分柯恩兄弟的機智與幽默。倒是英文
原名《No Country for Old Man》不僅淺白更饒富趣味,敘事空間設定在許多
退休老人及年邁長者安養晚年的小鎮,而慘遭殺害的正是那些旅館老闆、雜貨店
老闆等老人,他們的晚景死不得其所,悲觀的片名正是對社會治安的批判與控訴。
片末不僅首尾呼應,也呼應著片名,年屆退休之齡的警長貝爾只能活在過去的記憶
與徒留夢境中對父親的依賴,而現實中他似乎只能在餐桌前的絮絮叨叨地自我解嘲。










2008年7月5日 星期六

《鳥》的生活實境劇場及其啟示



連日不定的大雨驚擾許多沉睡的生命。

深夜時分,我來到24小時歡迎光臨的便利商店,那是離我住所一百公尺內唯一
可以覓食的地方。我拖著疲憊身軀越過萬灘爛泥,來到用萬盞燭光鑄成的招牌
下,此時驚覺門前鬧哄哄的原來是一群性飢渴的飛蟻,我以大掌揮去,輕巧地閃
入門內避難,才發現飛蟻大軍早已攻佔灘頭。雖然不至遭受主動攻擊,但是在他
們滿心歡喜又盲目飛行覓偶時,我說嘛,愛情果然是盲目的!身體與之碰撞的觸
感著實令人作嘔。我匆匆交易後與店員簡短地交換心得,便落荒而逃。

回到如廢墟荒廢的一樓大廳時,落單的飛蟻早已久候大駕光臨,此時就有不妙的
聯想,但我還是心想房間才是溫暖的避難所。走近門邊我聽見嗡嗡作響的聲音,
那不像是我那強調低音的L牌喇叭,也不似離席前還兀自播放Pink Floyd的立
體聲響,當門被我下意識地推開時,壯觀的飛蟻大軍正包圍著白熾的燈管,以此
為圓心密度遞減地擴散飛舞。定睛一看紗窗外還攀附著數以萬計的飛蟻不得其門
而入,還有一大群正從無法密合的陽台門縫下瘋狂湧入,料想在這深夜的寧靜社
區僅有此間的一燭之光,必然召集方圓數里的盟軍援軍直搗我房。它們的體積之
龐大我前所未見,每一隻揚起翅膀後都有類似成年蟑螂的尺寸,這驚悚的畫面我
立刻想起希區考克的《鳥》。

我邀請二三樓的室友來房間回顧那經典的驚悚片段,我們先是舞起以迅速取勝的
電蚊拍,雖然命中率其高無比,但是漸漸發現數量太過驚人且後果難以收拾,我
們便想起那古老的退敵秘方。由於飛蟻的趨光性,我們關上所有亮源,盛起一
盆水,以水波折射燭光,終於吸引了多數敵人,傻一點的就繞著燭光舞到力竭,
笨一點的就直接衝入水盆溺斃,好在它們不是傻的就是笨的,無一例外。我們
三個人在黑暗中圍著水盆而蹲,靜靜觀賞這一場自溺的好戲,像是舉行一場密儀。

對於這場伴隨大雨而來的空前劫難,我有懷疑不是我孤陋寡聞便是南部的飛蟻巨
大且好客。我再試著從此間揣出一點啟示,隨著《鳥》片帶來大自然反噬的訊息,
我心想是不是跟近年來生態的劇變有所關聯?四川地震、北極融冰、臭氧破洞、
能源浩劫…。

隔日,趁著短暫的放晴我打開陽台大門,才發現散落一地令人眼麻的翅膀,它們
像是《鳥》片的最後一幕,安靜得出奇、安靜得令人心慌,似乎等著下一陣風
讓它們再次揚起飛舞。這時啟示才又重擊善忘的我:離開三分鐘就要關燈。若是
這次經驗還不能時時提醒著我,那一切就真的「鳥」掉了。










2008年6月22日 星期日

《穿牆人》:穿梭青春與慾望的記憶 / 技藝





「…然後我走了進去
哪裡呢這是
我呼吸的不是空氣
我聽到的不是音樂
讓我無比興奮的不是愛情
不是光那是什麼照亮了四周
還有那讓我想一直待在裡面的陰影
我瞭解世界早已存在
但我隨時可以重新創造一千次…」

--鴻鴻〈哪裡呢這是〉

臺灣是一座被海洋孤立的島嶼,正因為它的孤立,它絕不封閉。橫貫歷史,它接
收來自四面八方鄰近的與遠道而來的多樣文化,鎔鑄成自身獨特的「島嶼風情」。
或許《穿牆人》的導演鴻鴻正是像這樣一座孤獨的靈魂,因此他可以毫不保留地
將窗口開向任何一個完善自身的可能。於是,對「跨界」的想像與記憶的執著成
為他創作的題旨。

就台灣電影工業目前有限的規模、資金與狹稠的地形來說,要拍上一部「科幻片」
(science fiction)類型的電影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鴻鴻以某種詩人獨有
的堅持做出了新鮮的嘗試,既不向「禁錮想像力」的好萊塢電影靠攏,也不打算效
法「考驗想像力」的B級電影形式的粗製濫造。《穿牆人》沒有華麗浩瀚的科幻場
面(如《2001太空漫遊》),沒有精密細緻的虛擬科技(如《MIB星際戰警》),
也沒有憂心未來的人道探討(如《銀翼殺手》);有的卻是對年少記憶的頑固,對
未來想像的偏執,以及在時空蟲洞裡的穿梭歷險的精神。

說穿了,《穿牆人》的「科幻」其實更接近「奇幻」(fantasy),又或者它根本
不屬於任何既存的類型。「不久的未來」的背景設定賦予了敘事的合理性,藉由一
顆魔法石的觸動,讓觀眾與主角小鐵一同栽進涵蓋多種虛擬世界的寓言網絡。如果
鴻鴻的前作《空中花園》是裝盛在紀錄片、實驗電影、劇場、敘事片、歌舞片等
多樣瓶中的水,那麼《穿牆人》就是吸納了奇幻想像、愛情文藝、鄉愁懷舊等類型
於一身的海綿。這次他將溢出的一整缸奇想塞進一個完整的故事裡,若真要說它是
什麼類型,請為它貼上「鴻鴻」自成一類的標籤。

請原諒我粗魯的作者論歸納,但是我們確實可以上溯其電影脈絡,找尋「作者電
影」的根據。延續前作的部份實驗,《三橘之戀》有從身體到心理的流動、《人間
喜劇》有超時空的「二十四孝」和前衛《白蛇傳》、《空中花園》有不著邊際的狂
想,到了《穿牆人》那變體的導演簽名隱然成型。前作邀有導演父母親、妻子作
自我演繹刻劃生命的經歷,這回《穿牆人》則請出影響他生命的諸多文人名家,
除李烈(母親)、戴立忍(中年小鐵)等硬底子演員之外,還有詩人商禽(老師)、影評人林文淇(父親)、學者楊小濱等人的客串演出,足見文學、電影與劇場如何在他那裡跨出界線,交織纏繞成生命與記憶。

鴻鴻的詩像電影,電影則像詩,十足跨界的姿態。尚.黑諾 (Jean Renoir) 說:
「每一位導演一生只拍一部電影。」從《三橘之戀》、《人間喜劇》、《空中花園》到《穿牆人》,生命的經驗不斷重複浮現在他的鏡頭前,每部電影都是導演對鄉愁的再次溫習,對返回青春的技藝的反覆練習,也是對跨越異質表現形式和生命各個階段的試煉。所以我們說,鴻鴻刻劃的只有一種電影,一種專屬於鴻鴻的電影。

若先對鴻鴻有這樣的認識,我們就不難進入他的異想世界。然而最讓我驚豔的還
是《穿牆人》形式上的躍進,利用日趨完熟的詩化影像,致力營造出的科幻時空
感,一方面陌生化熟悉的場景,另方面透過對未來的無垠想像揭開過往塵封的印
象。前者在我們細心領會下,不難發現諸多著名台灣美景:七股鹽山、高雄紅毛
港等,在詩化影像的處理中透出絕美而陌生的光暈。同樣的緬懷過去,那詩質語
言也迥異於塔可夫斯基的「鄉愁」,而是一種脫開緩慢沉淪而更富於節奏的律動
氣質。還有對復古的迷戀,小鐵家的場景有庫柏力克《發條橘子》的氣息,被遺
棄的機器人玩具觸動著往日情懷,在故事裡的現實被丟棄的事物都會在另一個世
界長出新生命,這也讓我們童年的想像力再活過一次。

上述多從作者角度出發,似乎建構了一個以導演生命為主的評述,但是對我而言
,觀看《穿牆人》不僅有徜徉於鴻鴻生命裡的自在,更有諸多來自自我投射的
樂趣,停留在畫面裡的原不只是對青春的迷戀,還有突破現實生活的種種啟示,
電影中小鐵所穿越的一堵「牆」,不只是現實世界的重重阻礙,也是廣義藝術中
各文類間的隔閡。小鐵的穿牆來到了真實世界的背面,真實的背面並非虛假,而
是我們鮮少留意的真實記憶與慾望。導演讓所有青春記憶與原始慾望在「他方」
恣意滋長,大膽地將朦朧的原鄉具象化,卻不至將它淹沒。

在三角的愛情故事裡,小鐵的世界像現實,諾諾所處的世界像青春像回憶,雅紅
的世界則像幻想像慾望。現實未必真實,真實未必不假,小鐵穿梭於三者間,尋
求的正是真正的自己。最後,中年小鐵遇到了貌似諾諾的年輕女孩,他們「彷彿」
還記得共通的語言,這奇異的交會像是在生命的單行道上叛逃逆行,對於曾經有
過喪失選擇的遺憾的你我,正如鴻鴻的詩作所題,「我瞭解世界早已存在/但我
隨時可以重新創造一千次」。

如果你嫌鴻鴻之前的電影太過於文謅謅而不易理解,那就一定要看《穿牆人》,
因為它寫的正是你我共有的成長情事。一但你願意打開塵封的記憶,越過想像的
藩籬,我們就能隨著鴻鴻的記憶 / 技藝譜下一首首未完成的鄉愁狂想曲。












2008年6月10日 星期二

少女孕事與青春無敵-《鴻孕當頭》



《鴻孕當頭》(Juno)絕對會是今年最好看娛樂電影之一,它踏著青春氣息的舞
步訴說一個少女孕事的過程,有演技、有詼諧、有感動、有音樂,還有輕快流暢
的步調。十六歲的高中少女茱諾(艾倫佩姬飾)初嚐性愛滋味就懷孕有喜,特立
獨行的她不慌不忙地安頓一切即將接踵而來的未婚生子問題,也在懷孕的這段過
程中逐漸發覺真愛的對象。

本片最大的看頭首推年輕卻有超齡演技的艾倫佩姬,從她近年主演的《Hard 
Candy》、《迷走青春》、到《鴻孕當頭》融會創造出一個具反社會性格的叛逆
少女典範,當然這樣的叛逆氣質在商業掛帥的《鴻孕當頭》裡,被削弱為帶有早
熟氣質的幽默喜感。電影刻劃一個獨立的超級少女,何謂「超級」?帶著自我風
格的樸素裝扮,嚼著機智直率的自我語言,熱愛著迥異於同儕的另類次文化,甚
至帶點憤世嫉俗的自我嘲弄和幽默感,與同齡的少男少女們逆道而馳,重要的是
看起來這世界沒有任何事情能難倒她。

片頭開始茱諾豪邁地拎著家庭號柳橙汁,帶點隨性地穿梭街頭,原來竟是走到藥
局買驗孕棒,我們對接下來的一切也就不意外了。初嚐禁果的新鮮體驗絕對是她
「主動要求」來的,對象就是她那品學兼優的樂團團員保利。面對這突然其來的
懷孕大事,她從分類廣告上找到亟欲領養子女的一對年輕夫婦,等到事情處理的
差不多了,才通知「孩子的爸」(就是那有一夜之情的哥兒們)、甚至是父母,
畢竟,這領養的程序和倫理還是需要一個「真正的」大人來協助。

電影裡導演安排兩種社會上價值觀截然不同的意識形態,一種是嚮往布爾喬亞式
的中產階級生活,另一種是期盼波希米亞式的藝術家生活。前者的代表是想要安
定生活的領養妻子凡妮莎和追求茱諾被誘拐上床卻未得名分的保利,後者則是以
創作為生的廣告配樂家丈夫馬克和獨立自主我行我素的茱諾,正好是電影裡的兩
對伴侶。一心想成為母親的凡妮莎與馬克致力營造出恩愛夫婦的模樣,但是實際
上兩人天差地遠的價值觀念逐漸迫使兩人分離,兩人代表的正是現實與理想兩者
的扞格。

而童心未泯的馬克和不知天高地厚的茱諾則分享著同一套理念,同樣熱愛著搖滾
樂、組團,崇拜歐陸的B級恐怖電影等次文化,馬克甚至送給茱諾一個日本動漫:
懷孕的美少女超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正好作為茱諾的寫照。馬克全盤托出兩
人即將離婚的消息,對於即將誕生的孩子沒有一個健全的家庭,茱諾難過地心灰
意冷,從茱諾的父母到眼前這對即將為人父母的夫婦,大人世界的婚約一點也不
可靠,比青少年的戀情還像兒戲。凡妮莎失去了婚姻不打緊,成為母親的夢又一
次要泡湯了。片中感人的一段是,茱諾丟下一張紙條給凡妮莎,寫道:「如果你
願意堅持下去,那我也是。」凡妮莎做到了,還將紙條框在牆上。

茱諾臨盆前發現自己最愛的人原來是保利,放棄自己原本「漂泊」的個性(波希
米亞-理想),而投向一直單方面視為止於友誼的保利的懷抱(布爾喬亞-現
實)。分娩後她順利地將孩子交給凡妮莎,自己則揹起吉他與保利重拾樂團的好
時光,從意識形態分析的角度,導演看似協調地揉合兩種意識形態的對立,塑造
完美的皆大歡喜結局,但其實還是傳達了傾向中產階級的思想觀念:「只有活在
現實裡才有追求理想的可能性」。但這無損於茱諾性格的強烈表現。

《鴻孕當頭》的配樂堪稱全片的重點之一,以青春民謠為主的獨立搖滾各大家適
時地出現影片的每一個段落,完整的陣容包括:The Kinks、Belle & Sebastian、
Buddy Holly、Velvet Underground、Cat Power、Sonic Youth等,還有
一些叫不出團名的清新小品。可疑的是電影裡茱諾時時掛在嘴邊的The Stooges
和Iggy Pop居然片刻也沒出現,大概是音樂與電影的基調不符,可惜了喜愛原始
龐克(Proto-Punk)的觀眾。最後茱諾與保利在庭園前自彈對唱,一曲輕快的
〈Anyone Else But You〉隨著遠景鏡頭的緩緩zoom out,確是青春又浪漫的
一刻。










2008年6月8日 星期日

我是披頭四!



全世界的人都在為自己的偶像躁動著。

一如往常,離開游泳池的身體最需要補充能量,我停在熟悉的牛肉麵攤,點了一
碗不難吃但是富有人情味的牛肉麵,因為老闆慣例地都會跟我哈拉兩句。

「喔~越來越帥了喔!」(聽就知道是客套話,游泳完的邋遢加上頗不受好評的
一圈鬍子…)他手比著四說「我覺得你長得像一個人…四個人的團體…」我心裡
第一個想到的居然是F4!幹!我是怎麼了??還好不是想到5566…呼~

中年卻難得沒啤酒肚的他接著說「對!披頭四啦!」我一愣,雖是很荒謬的答案,
我的情緒早已喜上雲霄。他看我沒啥反應,可能想起了我們年齡的差距,就說
「啊!你應該沒聽過吼?」我眉開眼笑地說「當然有啊!!」他接著要說出四個
選項中的一個,但由於記憶讓他無法回答出準確的答案。我厚顏地毫不思考出於
恭維的可能性,徹底私心地搶答「約翰藍儂!」其實就外型的美觀性而言,我個
人是覺得林哥史達最帥。

他回答「不是他。」我帶點失望地說「該不會是保羅麥卡尼吧?」毫無根據地亂
猜中。他說「也不是。」我開懷了一些,因為兩個極端的答案都剔除了,剩下的
我也可以開心地接受,「喬治哈里森?」「對啦!」我得意地說「呵呵~我以前
真的留過他們那種髮型耶!」完全活在想像的愉悅中。我沒逼問他相似在哪個部
位,就滿心歡喜地離去。臨走前,我照了照車上的後視鏡,我猜大概是削瘦的臉
龐吧!

想也知道即便是做生意的客套話,它還是徹底地擾動我的心。雖然找不出我和喬
治哈里森的相關性,但我還是沈浸在披頭四的歡樂裡。回家途中我想起,我常和
別人提起,黃子佼換個髮型簡直就是喬治哈里森!我又想起國高中時,當黃子佼
還活躍在螢光幕前,媽媽就常說「那個黃子佼跟你好像喔~哈哈哈!」

原來,我找到我們之間的關聯了,一點也不勉強地。

所以,我是披頭四。爽!